预备铃尖锐地划破喧闹,像一把小剪刀剪断了教室里的嘈杂。
后排男生骂骂咧咧地往座位跑,校服外套还搭在肩上晃悠;女生们也赶紧坐回原位,把漫画塞进桌肚时,挂饰碰撞的细碎声响还在空气中飘了两飘。
轩辕洛羽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练习册摞齐,指尖划过封面时,触到一道细微的折痕。
是刚才李露记跳远技巧时,笔尖用力蹭出来的。他顿了顿,指腹轻轻碾过那道痕,又若无其事地把练习册塞进书包。
书包里还放着本旧课本,封皮边角有些磨损,是他刚入学时用的,此刻隔着布料,他好像还能摸到自己之前在页边画的简笔剑形。
和龙虎山晨练时,剑刃在地面划出的浅痕触感重叠在一起。
上课铃响时,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黑板上很快写满了函数图像。轩辕洛羽趴在桌上,没像往常一样睡觉,只是侧着头看窗外。
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风一吹就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动,像极了他小时候在龙虎山见过的、被剑风扫动的竹海。
那时他总在竹海里练剑,剑刃划破竹叶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现在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老师讲课的声音、后排同学偷偷传纸条的动静,全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乱,却又奇异地安稳。
他看了会儿书,又把目光移回课本。函数公式在纸上弯弯曲曲,像极了他小时候对着树干画的剑痕,却比剑痕简单得多。
练剑要精准到每一次挥砍的角度,差一分就可能偏离目标,可这些公式,只要套对了步骤就能算出答案。
他随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解题步骤,字迹凌厉,带着点练剑时的力道,和课本上印刷体的规整格格不入。
课间操时,全班都要去操场。轩辕洛羽混在队伍末尾,没像其他人一样伸胳膊踢腿,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手。
阳光晒在背上,暖得有点发烫,他想起在龙虎山练站桩时,山风总是凉的,就算是夏天,也不会有这样裹着热气的风。
前面的李露忽然回头,见他没怎么动,小声提醒:“体育老师会查的,你稍微动一下嘛。”
他抬眼看了看她,见她还举着胳膊,动作有点笨拙,像只努力展翅的小鸽子。
他没说话,只是稍微弯了弯腰,算是做了个伸展动作。李露见状,赶紧转回去,嘴角又悄悄扬了起来。
做操的音乐吵吵嚷嚷,周围同学的动作参差不齐,有人偷懒,有人故意做夸张的动作逗笑。
轩辕洛羽站在这片热闹里,依旧像隔着层膜,没人跟他并排做操,没人凑过来跟他说“等下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只有风偶尔把前面同学的说话声吹过来,零碎得听不完整。
他倒也不觉得别扭,只是看着操场尽头的围墙,墙头上爬着些爬山虎,绿得发亮,他忽然想起龙虎山后山的那株紫藤,开花时紫莹莹的,落下来能铺满半个练剑场。
中午去食堂,他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份青菜和一碗米饭。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音、打菜阿姨的吆喝声、同学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比上课时还吵。
他慢慢吃着,筷子夹菜的动作精准又克制,没让一粒米掉在桌上。
这是在龙虎山养成的习惯,张师衡道长总说“食不言,寝不语,行事需有规矩”,就算到了凡人的食堂,他也改不掉。
吃到一半,有人在他桌旁停住。他抬头,是李露,手里端着餐盘,碗里飘着番茄炒蛋的香味。“我能坐这儿吗?”她小声问,眼睛盯着他对面的空位,像怕打扰到他。
他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李露赶紧坐下,把餐盘放好,却没立刻吃,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给他:“我妈早上塞给我的,橘子味的,你要不要吃?”
糖纸是橘色的,在灯光下有点晃眼。轩辕洛羽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李露递过来的手,指尖还沾着点糖纸的碎屑。
他迟疑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指尖时,她又像上次递水那样,飞快地缩了回去,耳根又红了。
他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慢慢在舌尖散开,比早上的矿泉水更甜,也比龙虎山偶尔吃到的野果更软。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吃饭,李露也没再开口,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没反感,就又低下头,嘴角带着点笑意。
下午的体育课,太阳更烈了。热身时,李露总偷偷往他这边看,大概是紧张跳远测试。
轮到她时,她站在起跳线前,还回头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虽然动作有点害羞,却很认真。
轩辕洛羽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她按照自己说的方法,屈膝、摆臂、起跳。落地时,脚尖刚好过了及格线。
李露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高兴得跳了起来,转身就往他这边跑,头发都飘了起来:“洛羽!我过了!我真的过了!”
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脸上带着汗,却笑得特别亮,像把刚才的阳光都揉进了眼睛里。轩辕洛羽看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放学时,李露果然拉着他去了学校门口的糍粑摊。老板是个和蔼的阿姨,见李露过来,笑着问:“小姑娘,今天要几个?还是老样子,多裹黄豆粉?”
“对!要两个!”李露说着,又回头问他,“洛羽,你要热的还是凉的?热的黄豆粉更香,凉的更爽口。”
“热的。”他答。
阿姨很快把糍粑装好,用纸袋捧着,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黄豆粉的香味一下子飘了出来。李露接过,把其中一个递给她:“你快尝尝,刚做出来的最好吃!”
轩辕洛羽接过纸袋,指尖碰到温热的纸,有点烫。他咬了一口,糯米软糯,黄豆粉香甜,还有点红糖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他很少吃这么甜的东西,在剑帝宫修行的时间里,饮食大多清淡,只有过节时才能吃到点甜糕,却也没这么浓郁的味道。
“好吃吗?”李露睁着眼睛问他,嘴里还嚼着糍粑,脸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他点了点头:“嗯。”
李露笑得更开心了,边走边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家阿姨做了好多年了,我从小就爱吃……下次我们还可以来试试她家的凉糕,夏天吃超解暑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糍粑说到学校门口的其他小吃,又说到明天的数学课要小测。轩辕洛羽跟在她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听着她的声音混在放学的人潮里。
有家长接孩子的呼喊声,有同学讨论作业的声音,还有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
走到岔路口,李露停下脚步,指了指左边:“我家往这边走,你呢?”
“前面。”他指了指右边。
“那明天见!”李露挥了挥手,转身时还不忘回头,“明天早上我带牛奶给你吧?我妈买的草莓味的,挺好喝的!”
轩辕洛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李露这下彻底放心了,蹦蹦跳跳地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冲他笑了笑。轩辕洛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吃完的糍粑。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放学的人潮渐渐散去,路边的路灯开始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映出他的影子。他慢慢往前走,嘴里还留着黄豆粉的甜香,手里的糍粑温热。
他想起下山时师傅让他“体验人间乐趣”,以前他总觉得,乐趣该是练剑时突破瓶颈的畅快,是守护师门时的安心。
可现在,他觉得,或许是李露红着耳朵递过来的矿泉水,是她记在练习册上的娟秀字迹,是此刻手里温热的糍粑,还有人间的温度。
这些东西都很细碎,很普通,没有练剑的凌厉,没有对峙时的紧张,却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