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昊在广州郊区转了近两小时,才勉强辨明方向。这地方的路比缠成团的棉线还乱,明明看着是直道,走五十米就能拐出个直角,亏得他耳力敏锐,能循着远处货车的轰鸣和人群的嘈杂声,总算摸到了李大叔说的站西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片用竹竿和帆布支起的临时棚区。地上满是踩烂的菜叶和烟蒂,空气里飘着汗味、鱼腥气和劣质香皂的混合味,呛得人鼻腔发紧。来往的人都行色匆匆,眼神跟锥子似的,扫过你身上三秒,就能把你是来进货还是闲逛的底细看穿。
章昊刚往最大的帆布棚下一站,就有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凑过来,这人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靓仔,睇货?”(粤语:看货吗?)
章昊心里咯噔一下——来时光顾着琢磨价格,把学粤语的事忘得精光。他急中生智,从裤兜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这是在红旗镇供销社买的”海河”牌,烟盒背面印着块电子表的广告,估计是厂家蹭热度印的。他指着那图案,故意把北方口音放得很浓:”要这个,多要,明白不?”
八字胡眼睛一亮,立马切换成带着浓重粤语腔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得反倒别扭:”有!有好货!跟我来!”
跟着这人钻进个半埋在货堆里的帆布帐篷,里面黑黢黢的,只挂着盏15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得像蒙了层纱。八字胡弯腰掀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露出一堆电子表,红的绿的黄的都有,表盘上还印着”香港制造”的金字,看着倒挺光鲜。
“靓仔你看,这个是最新款,带日历功能!”他捏起一块表,用指甲按了按侧面的按钮,表盘上的数字果然跳了跳,”一块二十五,你要得多,算你二十,够意思吧?”
章昊接过表掂了掂,指尖一触就心里有数——这表壳是塑料的,轻飘飘的,机芯转动的声音发飘,明显是翻新货。前世他处理过一批香港走私来的报废表,换个壳子就能当新的卖,成本撑死五块。
“太贵。”他把表扔回袋里,转身就走,脚步故意放慢,等着对方叫住他。
“哎哎!靓仔别走啊!”八字胡果然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价钱好商量!你说个数!”
章昊回过身,伸出三根手指:”三块。”
八字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嗓门陡然拔高,震得帐篷顶上的帆布都抖了抖:”你这是抢钱啊!三块钱连表带都买不来!我进价都比这高!”
“那就算了。”章昊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种黑市贩子,漫天要价是常态,刚才那反应,分明是有赚头。
果然没走两步,后领就被拽住了。八字胡一脸肉痛,像是割自己的肉:”算你狠!看你是北方来的,诚心想做生意,五块!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得赔本给你打工了!”
章昊心里暗笑,五块的话,运回红旗镇卖三十,利润翻六倍,够他启动下一步了。但脸上还得装着犹豫,皱着眉琢磨半天:”最多四块五,我要一百块。”
“一百块?”八字胡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要这么多?”
“嗯,要是好卖,以后还来你这拿。”章昊说得笃定,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他以后肯定还得跑广州,有个固定渠道更方便。
八字胡眼珠转了转,咬着牙点头:”行!四块五就四块五!但你得自己扛走,我这儿人手不够。”
“没问题。”
付了四百五十块钱,章昊看着堆成小山的电子表犯了难——他那帆布包装不下十分之一。正琢磨着,八字胡从帐篷角落拖出个更大的蛇皮袋,上面还印着”化肥”两个字:”这个送你了,下次多照顾生意啊!”
“谢了。”章昊把电子表往袋里一塞,扛起来试了试,一百块表看着不多,压在肩上竟有几十斤。亏得他现在力气见长,不然这分量得压垮半条命。
刚走出帐篷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站住!干什么的!”
章昊心里一紧,转身就见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人朝他走来,胳膊上戴着”市场管理”的红袖章,手里还拎着橡胶棍。他瞬间明白——这是抓投机倒把的来了。
八字胡在帐篷门口探了下头,看清来人,”嗖”地缩了回去,比乌龟缩进壳里还快。
“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领头的红袖章厉声问道,眼睛像扫描仪似的盯着蛇皮袋。
章昊脑子飞速转着,突然想起李大叔路上教的招,故意咧开嘴,露出一脸憨厚的笑,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装傻:”俺……俺是来走亲戚的,这是给俺表哥带的土特产!”
“土特产?”红袖章显然不信,伸手就要掀袋子,”我看看是什么土特产,用这么大袋子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突然冲过来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手里的木头箱子”啪”地掉在地上,冰棍撒了一地,有的摔成了两截。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的冰棍啊!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货啊!你们这些当官的不帮俺就算了,还挡着俺做生意!今天你们不赔俺的冰棍,俺就不起来了!”
两个红袖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赶紧去扶老太太:”老人家,您别坐在地上,地上凉……有话好好说。”
章昊一看机会来了,扛起蛇皮袋就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转眼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身后传来红袖章的喊声,但很快就被市场的嘈杂声淹没了。
跑出大概两条街,章昊才靠在墙上喘气,心脏”砰砰”直跳。他回头瞅了瞅,没人跟上来,忍不住乐了——这广州的老太太,比他想象中还仗义。
正歇着,就见刚才那卖冰棍的老太太居然跟了过来,手里还攥着根没化的绿豆冰棍,递给他:”靓仔,快吃根冰棍压压惊,看你跑得出了一头汗。”
章昊这才反应过来,老太太是故意帮他解围的。他接过冰棍,包装纸都被汗水浸湿了,心里一暖:”谢谢您啊老人家,这冰棍多少钱?我给您。”
“不用不用。”老太太摆摆手,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看你是北方来的,不容易。那些红袖章就会欺负外地人,我见多了。”她指了指章昊脚边的蛇皮袋,”这里面是电子表吧?”
章昊一愣:”您怎么知道?”
“咋不知道。”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儿子以前也倒腾这个,后来被抓了,罚了不少钱,现在在厂里老实上班呢。”她拍了拍章昊的胳膊,”这玩意儿利润高,但风险也大,你一个年轻人,可得小心点,别被抓住了。”
“我知道了,谢谢您提醒。”章昊心里挺不是滋味,撕开冰棍纸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驱散了不少燥热。
“你这是要回北方?”老太太问。
“嗯,回红旗镇。”
“那你得去货运站找车,”老太太往东边指了指,”顺着这条街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拐就是,那里有去北方的长途货车。不过你得偷偷摸摸地跟车,跟你过来的时候一样,别让司机声张。”
“太谢谢您了!”章昊真心实意地说,这老太太不仅帮了他,还指了明路,真是遇上贵人了。
“不客气,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老太太摆摆手,转身往回走,”我得回去收拾摊子了,不然一会儿又来查了。”
章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沉甸甸的。他把剩下的冰棍几口吃完,扛起蛇皮袋往货运站走。路上琢磨着,这趟广州之行虽然惊险,但总算有惊无险弄到了货。四百五十块的成本,回去卖三千块问题不大,除去来回的路费和杂费,能净赚两千多——这在1983年,可是一笔巨款,够在镇上盖两间瓦房了。
越想越有劲,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路过一个修鞋摊,他停下来问修鞋师傅:”师傅,去货运站是不是往这边走?”
修鞋师傅抬头瞅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蛇皮袋,眼神了然:”嗯,直走左拐就是。去北方?”
“对,回红旗镇。”
“那你得找姓王的那个司机,”修鞋师傅压低声音,”他跑北方线,路子野,只要给钱,啥货都敢拉,就是要价高点。”
“谢谢您啊。”章昊记在心里,这广州的人,看着精明,其实不少人挺热心。
走到货运站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这里比他想象中热闹,到处停着解放牌卡车,司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抽烟聊天,空气中飘着柴油味和方便面的味道。章昊扛着蛇皮袋,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在卡车中间慢慢转悠,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周围的谈话,想找找那个姓王的司机。
转了大概半个钟头,终于听到两个司机聊天,其中一个说:”老王,你明天回河北,捎带我一程呗?”
另一个粗嗓门的应道:”不行啊,我车上装的是精密仪器,不好带人。”
章昊心里一动,走过去递上一根烟——是刚才在市场买的”红塔山”,比他平时抽的”大生产”好不少。”师傅,您是王师傅吧?”
那粗嗓门的司机转过头,这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霜,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我是,你有事?”
“我想跟您的车回北方,红旗镇,”章昊说得直接,”您看多少钱合适?”
王师傅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脚边的蛇皮袋,眼神锐利:”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点小商品。”章昊没说实话,这种跑长途的司机都懂规矩,不用说得太透。
王师傅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小商品?我看是’硬通货’吧?”他往旁边啐了口唾沫,”跟我车可以,但是得加钱,五十块,而且你得跟货堆挤在一起,不能进驾驶室。”
这价钱比来的时候贵了一倍,但章昊知道,这时候不能还价,不然容易引起怀疑。他痛快地点头:”行,五十就五十,什么时候走?”
“明天凌晨三点,在这儿集合,”王师傅拍了拍他的卡车,”我这车装的是电视机零件,你就钻到货堆缝里,别出声,遇到检查就说是跟车卸货的。”
“好,谢谢王师傅。”章昊松了口气,总算找到车了。
付了十块钱定金,章昊找了个离卡车不远的墙角坐下,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货运站亮起了昏黄的灯,蚊子嗡嗡地围着人转。他从帆布包里摸出剩下的两个硬面馒头,就着自来水啃了起来,心里却热乎乎的。
等明天上了车,再过七八天就能回到红旗镇了。到时候把电子表一卖,就能赚到第一桶金,然后就能按计划盘下那个镇办电器厂,一步步实现他的野心。
他摸了摸腰上的布包,剩下的钱不多了,但足够撑到回去。章昊望着天上的星星,广州的星星没北方的亮,但看着也挺亲切。
回家,赚钱,干一番大事业。
他攥紧了拳头,眼里闪着光。蛇皮袋里的电子表像是在发烫,那不是塑料和金属的温度,是希望的温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