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城市,是一头沉睡的、灰色的巨兽。此刻,它仍被冰冷的夜色笼罩,只有极远处,太湖城中心区域那稀疏的霓虹和高楼的轮廓,如同巨兽起伏的脊背,在幽暗中勉强勾勒出它的庞大。
寒风如同巨兽微弱的呼吸,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卷起地面的枯叶与尘埃,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寂寥与肃杀。
方木拖着一条几乎失去知觉、软绵绵垂着的手臂,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步都牵扯着肋下撕裂的伤口,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但他早已被这种持续的折磨麻木。
他此刻如同一个在城市血脉中游荡的幽魂,步履蹒跚,却不曾停歇。他穿行在巨兽最隐秘、最阴暗的血管——那些错综复杂、不见天日的后巷、狭窄小径和废弃通道之中。
这些地方充斥着腐烂的恶臭,那是馊掉的食物、潮湿的垃圾和下水道深处散发的霉味混合而成,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的嗅觉,令他胃部翻涌。随处可见被遗弃的建筑残骸、堆积如山的破旧杂物、破碎的玻璃,以及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光芒的脏污积水,它们是这座城市繁华背后的阴暗面,也是最真实的写照。
赵默提供的路线,是一条真正的“阴影之路”。它并非地图上标注的寻常路径,而是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明亮的主干道和高悬的监控探头,确保了最大的隐蔽性。
然而,这也意味着,方木必须穿过城市里最肮脏、最混乱、也最人迹罕至的角落。这里没有路灯,只有从远处高楼透射来的微弱光晕,将一切都笼罩在模糊的阴影中。
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未知的危险,他必须完全依赖本能,依赖【夜间巡视员】在黑暗中的模糊视物能力,以及【管道工】对地下结构和狭窄空间的天生感知,才能勉强前行。
他路过散发着馊味的垃圾中转站,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也曾躲在散发着尿骚味的桥洞下,耳边是头顶第一班地铁呼啸而过的轰鸣,那震动仿佛要将他破碎的身体也一起震散。每一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牵动伤口,都传来一阵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但他始终紧咬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信使】职业赋予他的惊人耐力,以及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性,在这一刻,成为了他唯一的精神和肉体支撑。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学阀”的追捕行动已经悄然展开。
尽管赵默尽力抹除了痕迹,但现场遗留的巨大破坏,以及核心成员的失联,还是让他们立刻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一支由专业“调查员”组成的队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抵达了漕运码头。
他们没有找到“清理人”的尸体,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但也意味着那个击败“清理人”的“异类”可能依然存活。大量的“灵性侦测器”被部署,无形的灵能网开始悄然笼罩整个城市。所有进出城市的通道,所有可能提供庇护的灰色地带,都成了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学阀内部的通讯网络更是被激活到了第二级别,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正以码头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向外铺展。他们要确保,无论是“清理人”还是那个不知名的“异类”,都无法轻易逃脱他们的掌控。
终于,在天光彻底放亮之前,方木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找到了那辆被赵默低调地留在角落里的、布满了灰尘的共享单车。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跨上车,用还能动弹的右手,艰难而笨拙地握住车把,朝着城东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骑去。
废弃的第七印染厂,像一头被啃噬干净的、巨大的钢铁骸骨,静静地趴在城市的边缘。这里早已被时代所遗忘,连最底层、最窘迫的流浪汉都嫌弃这里的破败和荒凉,不愿在此驻足。
方木在三号仓库门口停下,他喘着粗气,胸腔如同风箱般剧烈鼓动。锈蚀斑驳的铁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工业区显得格外刺耳,如同怪物的呻吟。
他艰难地抬起仅剩的右手,推开铁门,门板擦过地面,带起一片铁锈与灰尘。他拖着疲惫、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步步走了进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倒下。
仓库内部,空旷而压抑,巨大的空间被冰冷的空气填充,带着一种被遗弃的死寂感。高高的穹顶上,有几处被岁月侵蚀出的破洞,此刻,即将破晓的晨光如同圣洁的光柱,笔直地从中射下来,穿透黑暗,照亮了空气中无数细小、缓慢飞舞的尘埃。
然而,这些光线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无法驱散整个仓库深处弥漫的阴影,更无法驱散这里的寂寥和压抑。
这里,就是赵默为他提供的、每天收费一万的“安全屋”——一个简陋到极致,除了空旷一无所有,却又在此刻无比契合他需求的避风港。它没有丝毫奢华,没有一丝温暖,却提供了一处远离喧嚣、暂时隔绝危险的安静角落,让他可以舔舐伤口,暂时逃离那无休止的追逐。
仓库的正中央,一个半旧的行军床静静地摆在那里,床单泛黄,带着常年无人打理的灰尘,显得有些突兀却又恰到好处。床头,一个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小的方形包裹,似乎是专门为他准备。
方木拖着沉重的步伐,几乎是踉跄着走到行军床前。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心里不抱任何期待,却又隐隐希望。里面没有他此刻最渴望的温暖衣物,也没有任何珍馐美味,而是几瓶蒸馏水、一袋足以维持生存能量的压缩饼干,以及一套全新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医疗用品——锋利的缝合针,在昏暗中闪烁着寒光;刺鼻而高效的消毒酒精,以及干净的医用纱布和绷带,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还真是……专业。”方木的嘴角挤出一丝苦笑,带着一种对赵默洞察力的无奈和赞叹。赵默就像一个精准的预言家,预料到了他此刻最需要、也最紧缺的东西,没有丝毫多余的累赘。这份“专业”,既体现了赵默对委托人状态的精准评估,也侧面说明了他那情报网络无孔不入的细致。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上这里的肮脏和寒冷,脱下自己早已被鲜血和污泥浸透的上衣,露出了那道在他左侧肋下,触目惊心、狰狞可怖的伤口。伤口从他的左侧肋下一直划到后腰,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内里的脏器隐约轮廓。“清理人”那致命的一击,若不是他用【厨师】的技巧卸掉了大部分力道,并用三公分的位移精准避开了心脏和主要器官,此刻的他,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从包裹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纱布,咬在嘴里,防止自己因为剧痛而失声。随后,他拿起那瓶消毒酒精,毫不留情地将半瓶,直接倒在了伤口上。
“嘶——!”
剧烈的灼痛如同地狱的火焰,瞬间在他的伤口上燃起,让他浑身猛地一颤,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着这股刺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滚落,但他握着缝合针的手,却稳得像磐石。
【绘图员】的精准,让他能够清晰地判断每一针下落的位置,避开神经和血管。【学者】的冷静,则让他将身体的痛苦隔离开来,完全投入到对自己身体的“修复”之中。
在这一刻,方木将身体的剧痛完全剥离,精神进入了一种极度冷静和超然的状态。他将自己,当成了一件需要修复的、破损的“作品”,而他自己,则是唯一能够完成这修复工作的“工匠”。他的目光如同【绘图员】测量线条般精准。
一针,一针。锋利的缝合针穿透血肉,棉线紧随其后,将翻卷的皮肉一点点牵拢、缝合。他为自己缝合着伤口,动作虽然生疏,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一丝不苟。每一针的落点,每一次线的拉紧,都严格遵循着他脑海中对人体结构和伤口愈合的理解。
纱布被血迹浸透,又被新的酒精冲洗,他重复着这个自我折磨的过程,每一次灼痛都让他身体颤抖,但他却像是没有痛觉的机器,直到那道狰狞的伤口被密密麻麻的缝线严密缝合。
当他打下最后一个结,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层层包扎好时,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意志力与体力。整个人已经虚脱,大脑一片空白。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直接倒在了冰冷的行军床上,意识如同坠入无尽的深渊,眼前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这一觉,方木睡得极深,极沉,仿佛是身体与灵魂对之前极限透支的补偿。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梦境,没有纷扰,身心得到了极致的放松和恢复。体内的“本源资粮”在昏睡中自主运转,默默修复着受损的细胞和组织,虽然缓慢,却从未停歇。
当他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彻底唤醒的。胃部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绞痛,如同被掏空一般,强烈的空虚感让他无法再继续沉睡。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窗外透进的光线,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至少一个白天。
他挣扎着坐起身,牵动伤口,依旧传来阵阵剧痛,那是愈合过程中无法避免的钝痛,但最危险的失血期和感染期,总算是熬过去了。他拿起一块压缩饼干,就着蒸馏水,面无表情地啃着。饼干干涩,口感粗糙,如同嚼蜡,难以下咽,没有任何美味可言。
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不是享受,而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他需要这些最基本的能量,来支撑身体的恢复,来支撑他的思考,来支撑他熬过这最艰难的时刻。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方木进入了一种近乎苦行僧式的“蛰伏”状态。他摒弃了所有外界的干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的世界,被彻底压缩在了这个空旷、死寂的仓库之内。那高耸的墙壁,破旧的屋顶,成了他唯一的边界。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危险,都被他暂时隔绝在外,仿佛与世隔绝。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却是必要的。
每天,除了必要的进食和休息,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三件事。
第一,疗伤。他调动体内所有残余的、纯净的“本源资粮”,如同涓涓细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滋养着那道恐怖的伤口,加速细胞的再生和伤口的愈合。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
第二,复盘。他像一个最冷静、最无情的棋手,在脑海中,将与“清理人”那场短暂却凶险的死斗,复盘了上百遍,甚至更多。从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到自己每一次应对、每一次决策,他都拆解得淋漓尽致,找出每一个漏洞,每一个可以改进的地方。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优势,在于“多变”与“智取”,在于将各种职业技能融会贯通,出奇制胜;而自己最大的短板,则是纯粹的、正面的**“攻杀能力”**的缺失。他缺乏一锤定音的爆发,缺乏能够真正威胁到高阶觉醒者的硬实力。
第三,规划。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躲在这里。这里只是一个临时避风港,一种权宜之计,用来舔舐伤口,规避眼前的风头。然而,一旦伤愈,他将面临一个比码头死斗更为危险、更为复杂的局面——来自“学阀”无休止的追杀,他们绝不会放过一个胆敢挑战其权威,并且成功逃脱的“异类”。因此,他必须争分夺秒,在现有驳杂的职业基础上,为自己规划出一条全新的、能弥补短板的、更强的“职业融合”路径,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通过对战“清理人”的复盘,他深刻认识到,尽管他能够凭借【学者】的分析、【绘图员】的精准、【厨师】的精妙、【夜间巡视员】的隐匿、【管道工】的感知,以及【信使】的耐力与【搬运工】的爆发力,在技巧和环境利用上智取强敌,但缺乏正面硬碰硬的“攻杀能力”是致命的缺陷。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精妙的战术也可能一触即溃。因此,他迫切需要一种,能让他拥有“一击制胜”能力的核心战斗职业。这种职业,不仅仅是单纯的力量叠加,更应该是能够将他所有驳杂的、看似不相关的“无名”职业能力,巧妙地拧成一股绳,爆发出超越想象的杀伤力,成为他多重职业体系的真正锋刃。
然而,一个严峻的问题,如同乌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他体内【混沌之魂】的灵魂空间似乎已经达到了某种极限。他现在已经承载了【学者】、【信使】、【搬运工】、【夜间巡视员】、【管道工】、【勘探员】、【绘图员】、【厨师】共计八个基础职业。根据他模糊的感知,在“一阶”的范畴内,灵魂似乎再也无法吸收或融合新的职业。这意味着,他如果想要获得更强大、更专业的“核心战斗职业”,可能需要舍弃或转化现有的某些职业,甚至需要更高阶位的灵魂突破——达到“二阶”,才能解锁新的可能性。但如何舍弃一个已经融合、已经融入他灵魂的职业?如何才能在不影响现有融合体系的前提下,进行这种复杂而危险的职业更迭?这些都是超出了他现有知识储备的难题。他意识到,这方面的知识,或许只有像赵默那样游走于灰色地带、掌握稀有情报的“商人”才能提供。他必须向赵默打听,是否存在某种特殊的方法,能够进行职业的舍弃或更替,以及这种操作可能带来的影响和代价。
第四天傍晚,当方木正陷入深沉的思索,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职业融合的可能性,试图为自己构建一个全新的、能攻能守的职业蓝图时,那部放在床头、老旧的按键手机,突然“滴滴”响了两声,打破了仓库内的死寂。
方木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他从冥想中抽离,带着一丝疑惑和期待,迅速拿起了手机。这是赵默发来的加密信息,通常意味着有重要的情报抵达。
他颤抖着手指打开信息,屏幕上,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简洁却爆炸性的话语。
图片,是一枚徽章的拓印照片。徽章的主体图案异常精美却又透着冷峻:一柄象征着公正的天平,与一把锋利的长剑交叉,寓意着裁决与力量;而背景,则是熟悉的、巍峨的江南学府的模糊轮廓。整个徽章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和不容置疑的权力气息,仿佛那是某个古老而庞大组织才拥有的图腾。它不仅仅是一个标识,更像是一种宣示,一种掌控。
紧随其后的那句话,更是如同晴天霹雳:
“你要的情报。‘清理人’,只是外围。他们真正的名字,叫‘学阀护法队’。这是他们的身份标识。顺便一提,你那位导师,秦博安,二十五年前,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方木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击中,僵硬在行军床上,呼吸在瞬间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逆流而上,冲上了头顶,激得他头皮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看着那枚象征着权威与冰冷力量的徽章,又看着那句诛心般的话语——特别是“秦博安,二十五年前,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又瞬间被冰封。这不仅仅是情报,这是揭露了一个他从未敢想象的、最核心的秘密,将他一直以来坚信的世界观彻底撕碎。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方木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那不仅仅是声音的震撼,更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冲击。他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亿万伏特的电流猛地击中,猛地僵硬在行军床上,肌肉瞬间绷紧,再也无法动弹。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都被无限放大,又瞬间剥离,只剩下那冰冷的信息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枚象征着某种森严权威与冰冷力量的徽章——那平衡却又杀气腾腾的天平与长剑,以及背景中熟悉得令人窒息的江南学府轮廓。随之而来的,是那句如同尖刀般直插心脏的“诛心”话语,特别是“你那位导师,秦博安,二十五年前,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这几个字。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从四肢百骸疯狂地向上涌动,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冲上头顶,激得他头皮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脏剧烈地抽搐着,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冲击,这是他一直以来所信任、所依赖的世界观,被残忍地撕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