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那一声尖利的质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山谷中激起惊涛骇浪。
山谷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关羽和关平父子,几乎是同时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这魏延,好大的胆子!
当初在长沙,此人手刃旧主韩玄,开城献降。
那副谄媚的嘴脸,至今还留在关羽的记忆里。
若非大哥力保,军师诸葛亮当时就要以“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为由,将他就地斩杀!
也正因如此,魏延在军中的风评一直极差。
天生反骨,心怀叵测,这几乎是所有人对他的共识。
关羽一直对此人不屑一顾,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可偏偏就是这个自己最看不起的反骨仔,和那个自己同样瞧不上的螟蛉之子。
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从天而降,救了他的性命。
这算什么?
羞愧,荒谬,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警惕,在关羽的心中翻江倒海。
他抚着长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魏延看着关羽父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位威震华夏的君侯,终究还是因为刘封的一句戏言,对自己起了疑心。
信任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一场胜仗就能建立起来的。
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缓缓松开了被刘封抓皱的衣领,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关将军,莫要误会。”
魏延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算计得逞的笑意。
“我魏延的脑袋,还没那么硬,敢在您二位的剑锋上耍花样。”
他转头看向兀自震惊的刘封,开口解释。
“封公子,你还记得我们是如何从临沮,兵不血刃地来到麦城的吗?”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那套瞒天过海的计策,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如何伏击潘璋,到如何换上敌军的衣甲旗号。
再到如何将刘封五花大绑扮作俘虏,骗过江东军沿途的层层关卡。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清清楚楚。
随着魏延的叙述,关羽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脸上的警惕,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奇与赞叹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此人行事虽然处处透着一股邪气,不走正道。
但确实是剑走偏锋胆大心细,竟能想出这等匪夷所思的计策。
“文长将军,智谋过人,关某佩服。”
关羽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郑重地对着魏延一拱手。
算是为自己刚才的失态赔了不是。
刘封也彻底反应过来,他一拍自己的脑门,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喜色。
魏延见误会解除,这才将自己真正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走到地图前,用那根烧得半黑的树枝,重重地指向江陵城。
“故技重施,只是这一次,我们需要一个分量更重的‘俘虏’。”
“我们依然假扮成江东的兵马,但不再是普通的部队,而是吕蒙的得胜之师!”
“我们就对外宣称,在麦城苦战之后,吕蒙大都督已经生擒了关羽!”
“而我们就是奉大都督将令,押解关羽将军这名最重要的俘虏先行返回江陵,交由吴侯亲自处置!”
“我们有潘璋的令符在手,如今吕蒙新丧,江东军中指挥混乱,无人能辨真伪。只要我们一口咬定是都督密令,必然能一路畅通无阻!”
“等到了江陵城下,我们再用这套说辞去赚开城门。江陵守将一听我们生擒了关将军,献上如此泼天大功,必然大喜过望放松警惕。只要他们敢打开城门……”
魏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那根树枝在地图上从城门的位置,狠狠地划入城池的中心!
“趁着他们开门之际,我们突然发难!大军一拥而入!江陵守军毫无防备,必然为我等所破!”
“到那时,江陵便可失而复得!荆州之危,迎刃而解!”
这个计划,比之前斩首吕蒙还要疯狂,还要大胆!
“好!真是好计策!”
刘封第一个跳了起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就这么干!二叔,这次要委屈你了!”
关羽捋着长髯,那双丹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以身为饵,赚开城门。
此计虽然凶险,却也是眼下唯一能翻盘的办法。
“好!大丈夫立身于世,当以大事为先,何惜此身!”
“只要能夺回荆州,莫说假扮俘虏,就是要我关某这条性命,又有何妨!”
关羽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父亲,封公子,魏将军。”
就在众人热血沸腾之际,一直沉默的关平却突然开口了。
“此计虽妙,但尚有一处疏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关平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
“我们就算奇袭夺下了江陵,城外别处江东兵马也必定拼死反抗,麦城溃逃至夏口的江东兵马,得到消息后也必然会回援反扑。”
“仅凭我们这不足万人的疲敝之师,想要守住一座孤城,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打下来,守不住,一切都是白费。
关羽和刘封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眉头重新皱起。
关平说的,是事实。
魏延也点了点头,关平的冷静,让他都感到有些意外。
只听关平继续说道:“所以,在执行此计之前,我们必须做一件事。”
“我们必须立刻挑选精锐信使,携带父亲的亲笔书信,配备最好的快马,从上庸北上,绕道奔赴汉中!”
“将荆州战局的逆转,以及我们即将奇袭江陵的计划,火速禀报大王与军师!”
“请他们立刻从西川发兵,水陆并进,直扑南郡!只要我们夺下江陵,便可据城死守。等到川中的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江东军必败无疑!”
“到那时,不止是江陵,整个南郡,乃至整个荆州,都将重回我军手中!”
关平的话说完,山谷里一片寂静。
如果说魏延的计策是出奇制胜的“奇”。
那关平的补充,就是万无一失的“稳”。
奇稳相合,天衣无缝!
关羽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只是个武艺出众的猛将,却没想到。
他早已在潜移默化中,成长为了一位能够纵观全局的帅才!
那份沉稳,那份冷静,甚至比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还要强上三分。
魏延也是惊奇不已。
这关平,和他那个傲气冲天的爹,脾气可真是一点都不像。
冷静,理智,还懂得为全盘大局考虑。
这才是真正的将帅之才!
“好!”
关羽大喝一声,一掌拍在关平的肩膀上,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平儿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计策一定,众人再不迟疑,立刻分头行事。
刘封兴冲冲地去安排将士们换装,将缴获来的江东军服分发下去。
关羽则是脱下了自己那身标志性的绿袍铠甲,换上了一身破旧的布衣,主动走进了临时改造的囚车之中。
昔日威震天下的武圣,此刻看上去竟真的像个落魄的阶下囚。
关平则默默地换上了一身江东小校的服饰,手持长刀守在囚车之旁,寸步不离。
魏延则亲自挑选了十余名武艺高强、最擅长骑射的精锐。
又挑出二十多匹最好的战马,将他们交给了廖化。
“廖将军,此事关系我军兴衰,万望将书信,亲手交到大王与军师手中!”
“末将必不负君侯和文长将军所托!”
廖化郑重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廖化就算跑死,也一定将消息送到!”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一支押解着“俘虏”关羽的“潘璋部队”。
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驶出了山谷。
朝着江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