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甜甜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军属临时工作许可证。
【哈,孙悟空的圈,画到我头上了?】
【做点我想做的事……我最想做的事,不就在你床垫底下压着吗?陆营长。】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不管陆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总比没有好。
起码,她可以走出这四面墙。
去看看这个囚禁了她上辈子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陆承又是天不亮就走了。
苏甜甜喝完自己煮的小米粥,带上门,第一次主动走进了家属院的晨光里。
她的目的地很明确——供销社。
一个地方的经济命脉和审美水平,全浓缩在那个小小的柜台里。
还没走到,就听见一阵热闹。
“哎,你们看,供销社今天是不是上了新布?”
“什么新布,不还是那灰不拉几的劳动布吗?”
“做身衣裳,洗两次就发白,硬得能搓澡。”
“有的穿就不错了!你看人家白医生身上那件的确良,滑溜溜的,那才叫洋气!”
“可别提了,金贵着呢!刮一下就是一个洞,哪是我们这种天天干活的人能穿的。”
苏甜甜站在人群外,目光扫过那些军嫂。
她们的衣服,清一色的蓝、灰、黑。
款式只有两种,对襟褂子和套头衫。
没有任何腰身可言,就像一个个移动的布口袋。
一个年轻的军嫂,一边跟着众人抱怨,一边却下意识地,一遍遍抚平自己褂子上的褶皱。
那渴望又不甘的眼神,苏甜甜太熟悉了。
【审美,是人的本能。】
【被压抑的需求,才是最大的市场。】
她心里有了底,正准备转身离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甜甜妹子!”
是王小梅,她快步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感激。
“你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陆营长不让你出门呢!”
苏甜甜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许可证,冲她晃了晃,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政委特批的,让我……熟悉熟悉环境。”
“那敢情好!”
王小梅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
“妹子,钱你不要,这个你必须收下!”
布包打开,是几尺崭新的蓝印花布。
“这是我托人从县里带回来,准备给小宝做新衣裳的。”
“你收着,给自己做件褂子!不然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
王小梅的眼圈又红了。
苏甜甜看着那块布,花色虽然有点土,但比劳动布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心里忽然一动。
她推回那块布,看着王小梅,眼睛亮晶晶的:
“嫂子,布我真的不能收。”
“但你要是信得过我,这布,我帮你家小宝做件新衣裳。”
王小梅愣住了:
“你……你会做衣裳?”
“这样,”
苏甜甜笑了笑,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就当我还你昨天那两枚鸡蛋了,行不行?”
王小梅看着她,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行!太行了!我这手笨得,就会缝个直线!那可就麻烦妹子你了!”
下午,家属院的空地上。
苏甜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光下。
她的面前,没有缝纫机,只有一个小小的针线笸箩。
但她的派头,却比国营服装厂的老师傅还足。
她没急着动剪刀,而是先拿出尺子。
仔仔细细地给已经能下地跑跳的小宝量尺寸。
肩宽、胸围、腰围、裤长……一项项报出来,让王小梅拿笔记在小本本上。
周围看热闹的军嫂们都看傻了。
“我的天,做个小孩儿衣裳,这么麻烦?”
“可不是嘛,我给我家那口子做裤子,都是拿旧的往布上一比,咔嚓一剪刀就行了。”
“嘘……小声点,人家是文化人,讲究!”
苏甜甜充耳不闻。
量完尺寸,她又从屋里拿出一张旧报纸。
用一截烧黑的木炭,在上面画了起来。
流畅的线条,精准的弧度。
很快,一个裤腿,一个上身的版型,就在报纸上成型了。
【纸样,是服装的灵魂。连纸样都没有,那叫缝麻袋。】
“甜甜妹子,你这是画画呢?”
一个嫂子好奇地问。
苏甜甜头也不抬:
“画样子。这样剪出来才准,省布料。”
“哗——”
周围一片小小的惊呼。
在这个布料要用布票换的年代,“省布料”三个字,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就连之前那个对苏甜甜颇有微词的军嫂,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画好纸样,苏甜甜才拿起剪刀。
“咔嚓,咔嚓……”
没有丝毫犹豫,布料在她手下被精准地分割开。
接下来就是缝制。
她没用供销社卖的粗棉线。
而是从自己带来的针线包里,拿出了一卷又细又韧的白色丝光线。
一针一线,匀称又细密。
尤其是在裤裆和膝盖这些容易磨损的地方,她还特意多缝了一道。
一个多小时后。
当苏甜甜拍了拍手,将最后一点线头剪掉,把成品在众人面前展开时。
整个家属院,安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那件东西。
那是一条……背带裤。
可爱的背带,胸前还有一个小小的口袋,裤腿微微收紧,显得利落又精神。
【背带裤,八十年代的儿童时尚天花板。】
【耐磨,护肚子,肩带还能调节,一件能穿两三年。】
【主打一个实用主义和颜值的双重暴击。】
“天……天哪!”
王小梅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捂住嘴,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这……这是衣裳?这、这也太好看了吧!跟画报上印的一样!”
她颤抖着手接过背带裤,摸了又摸,看不够似的。
“快!小宝,快来穿上试试!”
小宝被套上新衣服,还有点不适应。
但很快,他就在地上跑了两圈,发现再也不用一边跑一边提裤子了,高兴得直拍手。
“轰——”
人群彻底炸了。
“我的娘诶!这裤子也太精神了!胸前还有个小兜兜!”
“你看那裤腿,收起来的,跑起来就不会灌风了!”
“关键是这背带!还能调长短!这下不怕孩子长得快,明年就穿不成了!”
“秀莲,你快掐我一下!我没看错吧?”
“这真是甜甜妹子用那块蓝布做出来的?”
李秀莲得意地挺了挺胸,与有荣焉:
“那可不!我早说了,甜甜妹子手巧着呢!”
之前那个爱挑刺的军嫂,这会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挤到最前面,死死盯着小宝身上的背带裤,眼睛里全是嫉妒和渴望。
“那个……甜甜妹子……”
她搓着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你看我那块布,也能做成这样吗?”
“甜甜妹子!也帮我看看吧!我给你扯新布!”
“我出钱!妹子你开个价!”
一瞬间,苏甜甜被热情的军嫂们围得水泄不通。
她微笑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嫂子们别急,我这也是慢工出细活。今天天晚了,眼睛都花了。”
一句话,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却成功地把自己的价值给抬了起来。
【饥饿营销,拿捏了。】
她不紧不慢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婉拒了王小梅硬要塞给她的一把花生。
转身,正准备回宿舍。
她的脚步,顿住了。
不远处的白杨树下,陆承正靠着树干站着。
军装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古铜色的皮肤。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就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苏甜甜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哟,监工来了。】
【怎么样,陆营长?看到你的‘俘虏’,正在积极改造、收编群众,感觉如何?】
她压下心里的波澜,冲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
身后,那道灼人的视线,如影随形。
陆承看着那个纤细又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缓缓拿下嘴里的烟,用指尖捻了捻。
他想起刚刚,她被一群军嫂围在中间,自信又从容的样子。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黑色笔记本上的字迹。
还有那句,他问不出口的话。
陆承的喉结,滚了滚。
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在脚下,碾碎。
看来,让她出来活动,不一定是个正确的决定。
这只一心想飞走的小野猫,现在,开始长出更漂亮的羽毛了。
这让他……更不想放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