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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波峰焊机运到红旗镇那天,是个少见的响晴天。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上就落满了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把整个镇子都吵得醒了过来。赵强头天夜里压根没合眼,后半夜就带着三个年轻力壮的工人守在供销社门口,板车擦得锃亮,车轴上还新抹了层黄油,在晨光里泛着油光。

“强哥,你说这机器真有那么神?”小柱子蹲在板车旁,手里攥着块从广州带回来的焊锡渣,亮闪闪的像块碎银子。赵强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使劲搓了搓:“清月姑娘说一天能焊两千个,总不能骗咱。”他摸出怀表看了看,表盖被磨得发亮,还是去年从废品站淘来的“西洋货”,“差不多了,长途汽车该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突突”的引擎声。一辆绿色的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地拐进村子,车顶上捆着个蒙着帆布的大家伙,帆布被绳子勒得紧紧的,显出个方方正正的轮廓。赵强赶紧吆喝着工人往前冲,板车在土路上“吱呀”作响,惊得路边吃草的羊都抬起了头。

“慢点搬!轻点!”老郑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嗓子喊得有点哑。他昨天在县城接应机器,跟司机好说歹说才同意捎带,还塞了两包“大生产”香烟。苏清月跟在后面跳下车,蓝布书包上沾着点灰尘,辫梢的野菊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截红绳头。

“厂长呢?”赵强问。苏清月往车间的方向指了指:“一早就在车间等着了,说要亲自接机器。”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还没从广州的兴奋劲里缓过来,“这机器在广州试机时可带劲了,锡槽里的焊锡化了像条银河,焊点圆得跟小月亮似的。”

七个工人围着机器转了三圈,才想出抬的法子。赵强找了根结实的槐木杠子,垫上破棉袄,喊着号子往起抬:“一二——起!”机器比想象中沉得多,刚离地就晃了晃,吓得小柱子赶紧往底下垫了块石头。“往左点!哎对!”老郑在旁边指挥,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灰掉了满前襟。

往车间挪的时候更费劲。老车间的门是两年前盖的,当初只想着能过三轮车,哪料到会进这么个大家伙。机器刚到门口就卡住了,铁皮外壳“咔”地蹭掉块漆。章昊正在车间里擦桌子,听见动静赶紧跑出来,看着卡在门口的机器直皱眉:“赵强,找撬棍!把门框拓宽点!”

赵强跑得比谁都快,回家拎来根胳膊粗的撬棍,是他爹年轻时打铁用的,棍头磨得锃亮。他踩着石头往门框上撬,“哐当”一声,半块砖掉了下来,正砸在他脚边的铁皮桶上。“再来下!”章昊喊着,也上去搭手。苏清月和女工们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折腾了近一个钟头,机器终于进了车间。赵强累得瘫坐在地上,工装后背的汗渍像幅地图,他掏出水壶猛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他娘的,比抬我家那头老黄牛还费劲。”苏清月赶紧递过块毛巾:“快擦擦,看你热的。”

章昊围着机器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蒙着的帆布,指尖能感觉到机器外壳的冰凉。“清月,你跟老郑讲讲,这玩意儿咋用?”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眼睛在机器上转来转去,像是在看个宝贝。

苏清月解开帆布绳,露出机器的真面目。银灰色的铁皮外壳上印着几行日文,笔画弯弯绕绕的,像群小蝌蚪。机器中间是个长方形的锡槽,槽边还沾着点焊锡的残渣,旁边是条黑色的传送带,尽头装着个小小的电机。“你看,”苏清月指着侧面的旋钮,“这个是调温度的,焊锡得化到两百三十度才行;这个是调速度的,传送带快了慢了都不行。”

老郑蹲在机器后面,研究着电源线:“这插头是三相的,咱车间的电够吗?”章昊早就想好了,前几天特意请了县供电局的师傅来,把车间的电线加粗了,还装了个新电表:“放心,电够!今天就让它转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了红旗镇。张屠户提着半扇猪肉就来了,肉钩子在手里晃悠:“章厂长,听说新机器到了?给俺开开眼!”他身后跟着好几个村民,有来看热闹的,也有想找活儿干的,把车间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都进来吧,正好看看咱厂的新家伙!”章昊索性敞开了门。赵强已经找来块抹布,蘸着柴油擦机器外壳,日文铭牌被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小柱子蹲在锡槽前,用根细铁丝扒拉着里面的残渣,突然喊:“这里面还有根铜丝!”

苏清月赶紧过去看,果然有根细铜线缠在槽底:“估计是广州那边试机时掉进去的。”她找了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铜丝夹出来,“得把锡槽清理干净,不然焊出来的焊点会有杂质。”

老郑已经接好了电线,手里拿着个闸刀开关:“厂长,试试?”章昊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张屠户举着的肉钩子都忘了放下。老郑把闸刀往下一扳,“啪”的一声,机器突然“嗡”地启动了,电机的声音清亮得像哨子,传送带“咔嗒咔嗒”地转了起来。

“成了!”小柱子第一个蹦起来。赵强赶紧往锡槽里倒焊锡,一块块银白色的焊锡块落进去,很快就化成了亮闪闪的液体,像一汪融化的银水,表面还冒着细小的泡泡。苏清月把早就准备好的电容坯子放在传送带上,坯子的引线脚歪歪扭扭的,还是女工们前几天手拧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传送带。电容坯子慢慢往前挪,快到锡槽时,机器突然“咔”地抬了下,引线脚正好浸在焊锡里,再出来时,上面已经挂上了圈匀实的焊点,银亮银亮的,比手焊的圆整十倍,连焊点的大小都一模一样。

“我的娘哎,这玩意儿真中!”张屠户举着肉钩子喊,忘了自己是来送肉的。二丫挤到前面,捡起焊好的电容,对着太阳看,焊点在光线下泛着冷光,比她手焊的好看多了。她突然想起自己虎口上的烫伤,那是前几天赶工,烙铁没拿稳烫的,现在还贴着橡皮膏呢。

“再试十个!”章昊喊。赵强赶紧递过一把电容坯子,苏清月往传送带上摆,动作越来越快。机器“嗡嗡”地转着,焊好的电容一个个落进下面的木箱里,发出“嗒嗒”的轻响。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就焊好了三十个,个个焊点都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照这速度,一天两千个真不是吹的!”赵强拍着大腿笑,他最清楚手焊有多费劲——之前三个女工一天顶多焊五百个,还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章昊看着木箱里的电容,突然想起李建国在电报里说的话:“搞工业,就得靠机器,人再能,也拼不过机器。”

正热闹着,苏清月突然想起什么,从蓝布书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差点忘了,这是在广州买的糖糕,给大伙尝尝。”油纸一打开,甜香味就飘了满车间。小柱子伸手就要抓,被赵强拍了下手背:“先给厂长!”

章昊拿起个糖糕,咬了口,糯米的软糯混着芝麻的香,甜得心里发暖。他看着围着机器说笑的工人们,看着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村民,突然觉得这三十平米的车间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的热闹和希望。

“赵强,”他突然喊,声音盖过了机器的嗡鸣,“下午就开干!深圳那五千个订单,咱用新机器焊!”赵强正把糖糕往嘴里塞,闻言使劲点头,糖渣掉了满胡子:“没问题!我这就去把电容坯子都搬过来!”

苏清月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东西:“得安排两个人专门给传送带放坯子,一个人负责捡焊好的,还得有个人盯着温度,不能高了也不能低了…”她说话时,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机器的锡槽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撒了把碎金子。

老郑蹲在机器旁,用烟袋锅子敲了敲外壳:“这日本货是真结实,比咱县农机厂造的强多了。”章昊听见这话,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啥时候咱自己也能造出这么好的机器?他没说出来,只是把手里的糖糕咽下去,觉得那甜味里,还藏着点别的啥。

中午吃饭时,张屠户非要把那半扇猪肉留下:“章厂长,这机器是咱红旗镇的脸面,我张屠户也得表表心意!”他帮着把肉挂在车间的房梁上,钩子晃悠着,肉香混着焊锡的味道,生出种特别的踏实感。

下午开工时,车间里排起了长队。女工们抱着电容坯子,一个个往传送带上放,赵强守着温度旋钮,眼睛瞪得溜圆,生怕出一点岔子。章昊蹲在木箱旁数电容,数到一百个就用粉笔在墙上画道杠,画到第五道时,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是镇政府的干事小周,车后座捆着卷报纸,老远就喊:“章厂长!大喜!你们厂上报纸了!”他冲进车间,把报纸往机器上一铺,头版赫然是电器厂的照片——赵强光着膀子修冲床的样子被拍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配着大段的文字,标题写着“红旗镇电器厂:乡镇企业的新标杆”。

赵强凑过去看,指着照片里的自己嘿嘿笑:“这拍的啥呀,把我拍得跟黑炭似的。”苏清月也挤过来看,手指在报纸上划着,突然念出声:“…该厂生产的电容已远销深圳特区,为我县乡镇企业开拓市场提供了宝贵经验…”

章昊摸着报纸的纸页,厚实的铜版纸,比他见过的任何纸都光滑。他突然想起刚建厂的时候,这地方还是片堆粪的洼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他和赵强、老郑三个人,拿着三把铁锹平整土地,手上磨出的泡破了又长。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们的名字会印在这上面?

“晚上加个菜!”章昊突然喊,声音有点发颤,“把张屠户那半扇肉炖了,让大伙都尝尝!”赵强第一个响应,把手里的扳手往桌上一拍:“好嘞!我去拾掇柴火!”

夕阳西下时,波峰焊机还在“嗡嗡”地转着,焊好的电容在木箱里堆成了小山。章昊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团火。他摸出怀表,表盖里贴着张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时拍的,媳妇抱着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等这五千个订单交了,就给家里买台电视机。”他心里这么想着,转身回了车间。机器的嗡鸣、工人的说笑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广播声,混在一起,像支乱糟糟却格外有劲儿的歌,在红旗镇的暮色里,越唱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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