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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章昊揣着县里发的五千块奖金回到车间时,波峰焊机的嗡鸣正撞在铁皮屋顶上,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赵强正蹲在机器旁换焊锡,锡液在槽里翻涌着亮闪闪的浪,他抬头看见章昊手里的红绸子包裹,眼睛突然亮了:“厂长,这就是那奖金?”

“可不是。”章昊把包裹往铁皮柜上一放,绸子上的金字“乡镇企业先进单位”在灯光下晃眼。他解开绳结,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十块一张的“大团结”,边缘挺括得像新裁的蜡纸。“这钱,咱不用来添设备,盖新车间。”

这话像颗火星落进了热油里,车间顿时炸了锅。苏清月手里的电容坯子差点掉地上,老郑的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半天没磕灭,小柱子扒着绕线机的栏杆,脖子伸得像只鹅:“盖多大的?能比现在这车间大不?”

“大三倍。”章昊往地上划了个圈,粉笔灰在他脚边聚成个小丘,“能放下十台冲床,再给波峰焊机单独隔出个操作间,省得焊锡味呛人。”他早就算过账,五千块奖金加上深圳订单的利润,盖个三百平米的车间绰绰有余,“明天就去砖窑厂订砖,后天动工。”

赵强扔下手里的锡块就往门外跑,工装后摆扫过电容堆,带起阵细小的纸尘:“我去叫我爹!他年轻时盖过仓库,懂行!”老郑终于磕灭了烟袋,烟杆在掌心转了两圈:“我去寻寻镇上的瓦匠,王老五去年刚给学校盖过教室,手艺扎实。”

苏清月突然拉住章昊的胳膊,围裙上还沾着蜡纸毛:“厂长,地基得打深点,咱这地春天返潮,浅了怕机器震得墙皮掉。”她娘是村里出了名的泥瓦匠,从小耳濡目染,比男人还懂行,“最好底下铺层碎石子,再灌上水泥,保准结实。”

章昊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茧子蹭得她皮肤有点痒:“就听你的。明天让老郑去采石场拉两车碎石,多花点钱没关系,得把根扎牢了。”他看着车间里忙碌的人影,突然觉得这三十平米的地方像个胀满的布袋,再塞不下更多的冲床和希望了。

第二天一早,赵强他爹赵老栓就背着个布包来了。布包里装着墨斗、线锤、直角尺,都是些磨得发亮的老工具。老爷子往地上一站,脊梁挺得比电线杆还直,眯着眼打量院子:“东边留着进货车,西边得有窗户,不然机器转起来闷热。”他用脚尖在地上划了道线,“地基就从这儿起,深三尺,宽两尺五,用三七灰土夯结实。”

“三七灰土”是老法子,三份石灰七份黄土,加水拌匀了夯实,比水泥还禁得住潮。章昊让小柱子赶紧去供销社买石灰,又让赵强套上驴车去拉黄土,自己则揣着钱往砖窑厂赶。路上遇见张屠户,对方正扛着半扇猪肉往肉铺走,见了他就喊:“章厂长,盖车间缺人手吱声!我那俩徒弟有的是力气!”

砖窑厂在镇东头的河湾边,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蓝天上拖出条长尾巴。厂长姓刘,是个红脸膛的汉子,正蹲在窑门口抽烟,见章昊来了就笑:“早听说你要盖新车间,我给你留着最好的红砖,刚出窑的,还带着火气呢。”

他领着章昊往砖堆走,新砖码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敲一下能听见“当当”的脆响。“这种砖,抗压强度够,一块顶普通砖两块用。”刘厂长捡起块砖往地上一磕,砖断成两半,断面的沙粒分布得匀匀实实,“一分钱一分货,三分五一块,不还价。”

章昊摸了摸砖面,还带着窑火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麻。他算了笔账,三百平米的车间,光墙就得用两万多块砖,加上地基、梁架、屋顶,五千块奖金怕是刚够打个底。“刘厂长,先拉五千块,账记着,等我这单深圳的活儿结了就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递过去,“以后用料的地方多着呢,长期合作。”

刘厂长接过烟揣进兜里,咧着嘴笑:“信得过你章昊!我这就叫人装砖。”他吆喝着两个工人往驴车上装砖,红砖在车斗里码得像座小山,车轴压得“咯吱”响。章昊赶着驴车往回走,心里盘算着还得再进些钢筋——赵老栓说,梁上得加钢筋,不然架不住铁皮屋顶的重量。

等砖拉回厂里,地基已经开始挖了。赵老栓指挥着六个工人,用铁锹把土往竹筐里装,小柱子和两个女工负责把土筐抬到远处倒掉。老爷子手里牵着线锤,时不时喊一声:“左边深了半寸!”“右边再往深挖挖!”声音洪亮得能传到河对岸。

苏清月带着几个妇女在和灰土,石灰扬起来,呛得人直打喷嚏。她往灰堆上洒水,水雾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白点,落在头发上像落了层霜。“清月姑娘,歇会儿吧。”赵老栓看着心疼,“这活儿呛人,让爷们来。”

“没事,赵大爷。”苏清月抹了把脸,鼻尖上沾着点白灰,像只小花猫,“我娘说,和灰土得掌握水量,多了软,少了散,我盯着放心。”她手里的木锨抡得飞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小水珠,滴在灰堆上洇出个小坑。

傍晚收工时,地基的槽子已经挖好了,四四方方的像个巨大的棋盘。赵老栓用脚步量了量,又用直角尺卡了卡,才满意地点点头:“明天一早夯土,得找八个壮劳力,轮着来,夯得越实越好。”他把工具往布包里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得备些麦秸秆,混在灰土最底层,防老鼠打洞。”

章昊让老郑明天去村里收麦秸秆,自己则留在工地转。夕阳把地基的影子拉得老长,土壁上还留着铁锹挖过的痕迹,新鲜的黄土气息混着石灰味,闻起来有种让人踏实的味道。他蹲下来摸了摸土,潮乎乎的正好,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等新车间盖好了,就在墙上挂块牌子,写上“红旗电器厂”,用红漆写,要写得大大的。

夜里突然起了风,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啦”响。章昊披着衣服去关车间门,看见波峰焊机的指示灯还亮着,赵强正蹲在机器旁,手里拿着块砂纸打磨传送带的轮子。“咋还不睡?”章昊问。

“这轮子有点卡,磨光滑点明天好用。”赵强头也不抬,砂纸在金属上蹭出“沙沙”的响,“厂长,你说新车间盖好后,咱是不是能再招些工人?我二舅家的小子刚初中毕业,在家闲着没事干。”

“招!”章昊靠在门框上,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他脚边,“不光招男工,还招女工,让苏清月带着她们学检测,以后咱的电容不光要卖深圳,还要卖到更远的地方去,质量得更过硬。”

赵强停下手里的活,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我就知道跟着厂长干有奔头。”他把磨好的轮子装回去,转动时果然顺溜多了,“等新车间盖好,我就把家搬过来住,夜里守着机器也方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夯土的号子声就响彻了红旗镇。八个壮劳力光着膀子,喊着“嗨哟——嗨哟——”的号子,手里的石夯被抬得高高的,又重重落下,在地基上砸出一个个深深的坑。赵老栓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木尺,时不时喊一声:“往左挪挪!”“再夯三下!”

苏清月和女工们端来绿豆汤,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搪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歇会儿喝口汤吧。”她对着夯土的工人喊,阳光照在他们油亮的脊梁上,汗珠滚下来像串珠子。张屠户的两个徒弟也在里面,小伙子们年轻力壮,喊号子的声音最响亮。

正热闹着,突然阴了天。乌云从西北边压过来,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里带着股潮气。赵老栓抬头看了看天,突然骂了句:“娘的,要下雨!”他赶紧指挥着工人往地基上盖塑料布,“快!别让雨水泡了灰土!”

章昊也慌了神,跑到车间里翻出所有的塑料布,都是平时盖机器用的,现在全铺在地基上还嫌不够。“去供销社再买些!”他掏出钱塞给小柱子,“要厚的,越多越好!”

小柱子刚蹬着自行车冲出去,雨点就下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赵强和几个工人跪在塑料布上,用石头把边角压住,雨水顺着他们的裤腿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了小水洼。

“这边漏了!”苏清月突然喊,雨水正从塑料布的缝隙里往里渗,泡得灰土软了一块。她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塞进去,蓝色的工装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章昊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外套脱下来堵缝隙,赵老栓则跪在泥里,用手把渗进来的水往外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板车的声音。张屠户拉着一车油布,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里走,板车陷在水坑里,他使劲往前拽,脊梁弯得像张弓。“章厂长!我把肉铺的油布都拿来了!”他喊着,声音在雨幕里有点发飘。

章昊赶紧跑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把板车拽到地基边。张屠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抹下来的泥点子溅在章昊脸上:“这些油布防水,比塑料布结实!”他和工人们一起把油布铺在塑料布上,用绳子捆结实,“我那肉铺今天不开门了,就在这儿帮你盯着!”

雨下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变小。地基上的油布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像盖了层黑铁皮。章昊掀开个角看了看,灰土还是干的,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赵老栓蹲在旁边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雨雾里明明灭灭:“还好来得及时,不然这地基就得返工。”

张屠户从板车上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肉干:“来,垫垫饥。”他把肉干往章昊手里塞,“我估摸着这雨明天就停,到时候接着干,耽误不了事。”章昊咬着肉干,咸香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气,突然觉得这肉干比过年吃的红烧肉还香。

第二天果然放晴了,太阳出来晒得地上冒白烟。工人们把油布掀开,灰土被晒得半干,正好适合夯实。赵老栓指挥着重新夯土,石夯落下的声音比昨天更响,震得旁边的老车间都跟着颤。章昊站在远处看,觉得那地基像块巨大的磁铁,正把所有的力气和希望都吸到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工程进展得很顺利。地基夯结实了,就开始砌墙。王老五带着两个瓦匠,手里的瓦刀耍得飞快,红砖在他们手里像有了灵性,一块块码上去,墙就噌噌地往上涨。苏清月每天都来量垂直度,线锤吊在那里,指针总是稳稳地对着中线。

赵强负责往墙上架钢筋,都是从县农机厂淘来的废钢筋,被他敲直了,绑在墙里,再灌上水泥,说是这样能抗住地震。小柱子则忙着和水泥,手里的铁锨抡得像风车,汗水把他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像顶着块黑抹布。

章昊每天都往工地跑,有时候送水,有时候递砖,更多的时候是站在旁边看。看着墙一天天变高,窗户的轮廓慢慢出来,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总在蹦蹦跳跳。他开始琢磨着给新车间装吊扇,夏天太热,工人们干活遭罪;还得装个大铁门,要带插销的,晚上锁起来放心。

砖窑厂的刘厂长来催过两次账,章昊把刚收到的深圳货款给他结了一半,剩下的打了欠条:“刘厂长,再宽限几天,等这墙砌完了,我就把剩下的给你。”刘厂长看着越砌越高的墙,笑着说:“不急,我看你这厂子是越办越红火,还怕跑了不成?”

到了第七天,墙终于砌到了窗台。王老五站在脚手架上,把最后一块砖放好,用瓦刀敲了敲,声音清脆得像铃铛。他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章厂长,歇两天,等水泥干了再上梁。”

章昊让厨房杀了只羊,炖了满满一大锅。工人们围坐在工地旁,手里捧着粗瓷碗,羊肉的香味飘得老远。赵老栓喝了口酒,脸膛红得像关公:“等上了梁,再盖个铁皮顶,这车间就算成了。”他夹起块羊骨头,“到时候我给你在梁上挂块红布,讨个吉利。”

苏清月小口喝着汤,突然指着远处:“你们看,那是不是县电视台的?”众人抬头望去,果然有两个人扛着摄像机往这边走,其中一个还举着话筒。章昊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又是来做啥的。

“章厂长,我们是县电视台的。”举话筒的是个年轻姑娘,声音甜得像蜜,“听说你们乡镇企业自己盖新车间,特地来拍个专题片。”摄像机的镜头对着正在砌的墙,还对着工人们手里的粗瓷碗,“您给说说,这新车间盖好后,打算生产啥?”

章昊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先把电容做好,以后还想做电阻、做二极管,让咱红旗镇的电器,卖到全国各地去。”他看着越升越高的太阳,觉得那阳光正顺着新砌的墙往上爬,爬得很高很高,把整个红旗镇都照得亮堂堂的。

工人们的笑声和摄像机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支特别的歌。章昊知道,这新车间的砖,不仅砌成了墙,还砌起了大伙心里的指望。等车间盖好了,机器搬进来了,这指望就会像地里的庄稼,噌噌地往上长,长出个金灿灿的秋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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