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两个男人几乎同时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目光在两个气质不凡却同样脸色难看的男人身上扫过,最终选择了看起来更沉稳的祁夜:“家属?”
“我是她哥哥。”祁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病人没有生命危险。”医生一句话让两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半分,“中度脑震荡,需要绝对静养。左臂桡骨骨折,已经做了复位固定。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玻璃划伤,不算太严重。”
祁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谢谢医生。”
很快,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祁雨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贴着纱布,左臂打着石膏,闭着眼睛,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祁夜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颊边沾血的碎发,手指微微颤抖。郑文御也下意识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
“怎么回事?”祁夜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你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
郑文御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恢复了部分冷静:“有几个不开眼的地下赛车手到校门口堵她,言语挑衅,拿我激她。她应了战。对方在老矿山弯道提前洒了机油做陷阱。”
这里面多多少少有丝挑衅意味,紧接着内心又涌起一丝唾弃。对自己利用祁雨来达到刺激祁夜的目的的卑劣行径的唾弃。
每多说一个字,祁夜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听到“拿我激她”时,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能冻伤人。
“名字。”祁夜只问了两个字。
“领头那个黄毛,真名不清楚。车是改装过的三菱EVO,车牌尾号37。”郑文御报出信息。
祁夜没再说话,只是拿出手机,走到一边低声打了个电话,语气冰冷地吩咐了几句。
等他回来,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多了一丝基于共同目标而产生的、极其短暂和脆弱的默契。
他们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祁雨的病房外。没有交流,甚至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过往的恩怨横亘在那里,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祁雨的受伤或许能暂时让他们停火,但绝不足以填平它。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勾勒出祁雨苍白面容的轮廓。她眉头紧蹙,似乎在睡梦中也承受着痛苦。
祁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郑文御则靠在稍远些的墙边,双臂环抱,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突然,病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两个男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祁雨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而无焦距,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疼……”她发出模糊的呓语,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带着哭腔。
祁夜立刻倾身过去,大手极其轻柔地覆上她没受伤的右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柔:“小雨?哥在。哪里疼?”
熟悉的低沉嗓音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祁雨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试图聚焦,但剧烈的头痛让她无法思考。
“哥……好疼……”
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委屈。
祁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他用力握紧了妹妹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哥知道,医生用了药,很快就不疼了。乖,再睡一会儿。”
而站在阴影里的郑文御,在听到那声“哥”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环抱的手臂微微收紧,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下颌线绷得极紧。
然而,就在祁夜轻声安抚,祁雨似乎又要昏睡过去时,她忽然又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破碎的、关于车祸瞬间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脑海。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床边,掠过哥哥担忧的脸,落到了远处阴影里那个模糊的、戴着眼镜的轮廓上。
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一下,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吐出几个气音:
“……车……文御……”
声音太轻太模糊,像幻觉。
祁夜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郑文御。
郑文御也听到了那细微的、几乎不真切的音节。他浑身一震,倏地转回头,看向病床。
祁雨却已经再次耗尽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又陷入了沉睡。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祁夜看着再次昏睡的妹妹,又看了一眼远处神色莫测的郑文御,眼神深沉如海,里面翻滚着审视、疑虑和一丝极其复杂的不悦。
郑文御依旧靠在墙上,但姿势不再那么紧绷,只是目光久久地落在祁雨苍白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神变幻不定。
后半夜在一种极致的寂静中度过。
祁夜始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保持着几乎不变的姿势,像一尊守护石像。郑文御依旧靠在那片阴影里,仿佛要与墙壁融为一体。
两人再无任何交流,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免。空气里只剩下医疗器械轻微的运行声和祁雨均匀却微弱的呼吸声。
清晨七点,何悠悠在鸟鸣声中醒来。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楼时客厅空无一人。何悠悠有些意外,平日这个时间祁夜应该已经在用早餐了。她走向餐厅,只见陈姨正小心翼翼地将什么装进保温罐,神色间带着几分忧虑。
“陈姨早,”何悠悠轻声问道,”祁夜已经去公司了吗?”
陈姨吓了一跳,手中的勺子差点掉落:”夫人您醒了?”她犹豫了一下,”少爷他…凌晨去医院了。”
“医院?”何悠悠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了?”
“不是少爷,是祁雨小姐。”陈姨压低声音,”凌晨飙车出了点事故,少爷接到电话就赶过去了。”
何悠悠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保温罐上。祁雨出事了?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我送去吧。”她听到自己说,”反正我今天没事。”
陈姨有些犹豫:”这怎么好麻烦夫人…”
“不麻烦。”何悠悠接过保温罐,指尖微微发烫,”哪家医院?”
一路上,何悠悠盯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梧桐树,思绪纷乱。祁雨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脸在脑海中浮现。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何悠悠按照陈姨给的房号找到VIP病房区,却在走廊尽头顿住了脚步——
祁夜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白衬衫皱巴巴地塞在西裤里,领口松散地开着。他正拿着手机低声通话。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背影。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何悠悠小心翼翼的脸探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一眼看到床上的祁雨,眼圈立刻红了,随即注意到房间里如同冰封般的气氛和两个雕塑一样的男人,动作顿时更加拘谨起来。
“祁夜……”她小声唤道,声音带着刚赶过来的微喘和担忧,“我听说小雨……她怎么样?”
祁夜看到是她,周身冰冷的戾气似乎收敛了一丝,虽然脸色依旧沉郁,但声音缓和了些:“脑震荡,骨折,需要静养。刚睡下不久。”
何悠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陈姨熬了鸡汤,对恢复好……”
这时,她才注意到角落里几乎隐没在阴影里的郑文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郑文御也微微颔首回应,姿态依旧疏离。
何悠悠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虽然没能让湖水回暖,却至少打破了那层令人窒息的坚硬冰面。
何悠悠走到床边,仔细地帮祁雨理了理被子,眼神里满是心疼。
郑文御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低哑:“我出去一下。”
他没等任何人回应,便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约半小时后,他回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似乎也用水打理过,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和疲惫无法掩饰。他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看起来像是楼下便利店买的粥和水果。
他走进来,看到何悠悠正小声跟祁夜说着什么,祁夜的表情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丁点。他把那袋东西放在角落的桌子上,动作有点生硬,也没说给谁买的,然后又退回到了他之前靠着的那个墙边。
何悠悠看看他,又看看祁夜,似乎明白了什么,主动走过去拿起那碗粥,对祁夜说:“你守了一夜,吃点东西吧?不然小雨还没好,你先倒下了。”
祁夜看了一眼那粥,没说话,也没动。
何悠悠有些尴尬。
她什么都没问。
郑文御在角落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于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买多了。”
祁夜这才终于伸手接过了粥,但依旧没看郑文御一眼。
何悠悠的存在,无形中成了一个缓冲地带,让这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心存芥蒂的男人,避免了最直接的、可能再次引爆冲突的交流。
一种更加古怪但至少表面平稳的共处模式,在晨光中勉强建立起来。
然而,只有他两人知道,这只是暴风雨途中短暂的间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