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01 期
第1章
草原可汗的主帐里放着象征与汉交好的天盟杯,
等日出时要由两国君主共同饮下盟酒。
凌晨,随皇帝一同来缔结盟约的皇妃溜进了主帐。
她一眼就看中了盟杯。
“哇!这个杯杯有小狼头,好可爱!”
“里面有酒耶,本宝宝先替他们尝尝有没有毒。”
“等他们发现了,一定会夸宝宝超体贴的!”
半年前,两国交战,我军连败。
可汗提出天盟杯缔结,两国互通商市,再无兵刀。
上一世,我拼死护住了它。
只因若盟杯被毁,结盟失败,就只有亡国的下场。
可自称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皇妃哭得梨花带雨。
“她针对我,本宝宝不活了!”
满宫上下非但不怪,
就连皇帝都觉得她是天赐灵童、赤子之心。
皇帝打着我谋毁国盟、残害皇妃的名号将我处死。
再睁眼,皇妃正捧着盟杯端详。
这一次,我没有去夺。
我倒要看看,那位靠着弯刀与烈马征服草原的老可汗会不会夸她体贴。
......
我没有上前去夺,只是出言提醒她。
“天盟杯不是寻常器物,它是两国盟约的信物。”
“一旦被毁,老可汗便会认定我们无意守约。”
“到那时,没人护得住你,也没人护得住皇城。”
她抬眼看我。
“一个杯子而已,你别吓宝宝呀。”
许蓁蓁低头去研究杯口。
木塞被她捏得发出细响。
“这拧得也太紧了吧。”
她一下子就不耐烦了。
“宝宝力气小,真的拔不动。”
“谁来帮帮宝宝呀,别让宝宝手疼。”
话刚落,随行嬷嬷就小跑着进来了。
“娘娘,您快放着,老奴来。”
嬷嬷说着伸手接过盟杯,真的陪着她研究起木塞来。
我看着这一幕胸口发闷。
刚入宫,许蓁蓁就说自己有分离焦虑症。
朝堂上,皇上坐龙椅,她也跟着坐。
我兄长当众上奏:
“这不合规矩。”
她立刻和皇上告状:
“宝宝想黏着皇上也有错吗?”
当天兄长就被罚了。
满宫的人都夸她真性情,
传我善妒,借着兄长大将军的身份压她。
从此,她一皱眉,一落泪,
皇帝就任由她胡作非为。
盟杯在嬷嬷手中摇晃,发出水声。
许蓁蓁眼睛亮了。
“里面有酒。”
“快打开,宝宝要尝尝!”
我心口猛地一沉,声音都拔高了些。
“不能喝。”
“这是盟酒,后果谁都担不起。”
她却像没听见一般,催促嬷嬷。
“宝宝都等急了。”
“你打不开就去喊陛下来。”
“陛下手劲大,他最疼宝宝了,一定会帮宝宝打开的!”
我快步拦在前面。
“陛下也不能动。”
“草原可汗最重盟信,杯子一开,规制就坏了。”
这话刚落,帐帘就被掀开了。
皇帝扫了我一眼,眉头皱起。
“一个杯子而已。”
“何必这么紧张,蓁蓁想喝开了便是。”
我上前一步。
“陛下,这是两国盟约的核心。”
“杯在酒在盟在,一旦毁约,兵刀相见。”
皇帝不耐地抬了下手。
“真是死板。”
“草原可汗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事动怒。”
许蓁蓁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可汗真生气了那宝宝哄哄他就好了呀。”
兄长曾带我见过那位老可汗,
他可不是哄哄就能好的人。
他立盟必亲自验印,文书少一角火漆都不收。
使者迟到半刻,他也照规矩记下,下次不再开放。
他只认一件事:信义。
在他那里,盟约比刀重,规矩比情面硬。
他只要一句话,草原骑兵就能重新越过边境。
木塞底部发出一声轻响,松了。
许蓁蓁一下子兴奋起来。
“陛下快给宝宝。”
我冲上去,声音都在发颤。
“现在停手还来得及,真开了就收不住了。”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
“让开。”
我立刻走到帐外吩咐下去。
“快去告知我兄长,有人想打开盟杯。”
忽然,一股酒香从帐里飘过来。
许蓁蓁的笑声传了出来。
“开了开了,本宝宝真厉害!”许蓁蓁仰头喝下一大口。
“这就是盟酒嘛,甜甜的。”
她抬手擦了擦嘴,指腹沾上一点朱色。
“这个杯子怎么回事,竟然把宝宝的口脂蹭掉了。”
我盯着盟杯上的朱红,语气严肃。
“擦干净,放下。”
许蓁蓁立马嘟起了嘴巴。
“皇上你看她,又凶宝宝。”
“宝宝只是替大家试酒,万一里面有毒呢。”
皇帝站在一旁,对着我皱眉。
“蓁蓁是好心,你何必责怪她。”
许蓁蓁舔了舔嘴唇。
“宝宝喝酒要用宝宝碗。”
皇帝立刻顺着许蓁蓁的意思让嬷嬷去取酒杯。
我转身出了帐篷要去找兄长。
盟杯虽然沾上了口脂,
但是盟酒还在。
兄长是镇国大将军,素来与草原可汗交好。
兄长出面至少能让结盟仪式举行完。
皇帝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你是不是要去找你兄长?”
“你非要把蓁蓁的事情闹大吗?”
我抬起眼,声音压得极稳。
“现在通知兄长,还有机会补救。”
皇帝嗤了一声。
“不过是喝了一口酒,能出什么事?”
许蓁蓁扯住我的袖子。
“不许让她去告宝宝的状!”
皇帝把我往帐篷里拽。
“你别想出去通风报信。”
“结盟时可汗若是怪罪,朕自会解释。”
帐外正有士兵巡逻,我猛地抬高声音。
“天盟杯已被毁!”
“立刻通报大将军,请他带人来主帐商议补救。”
帐外的士兵停了下来。
皇帝脸色一沉,转身掀开帐帘。
“不要听她胡言。”
“天盟杯完好无损,朕亲自在此看守,没有任何意外。”
士兵犹豫了一下。
他面前的是当朝天子,
没人会信一个皇帝会亲手毁掉盟约。
士兵低头抱拳。
“遵命。”
帐帘重新落下,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的手腕还被皇帝死死扣着。
“你会后悔的。”
皇帝满脸不悦。
“朕只后悔让你跟来。”
嬷嬷已经取来了酒杯。
许蓁蓁拿起天盟杯倒酒。
“皇上,宝宝给你也倒一杯呀。”
第一杯落满,她又倒第二杯。
我沉了声音。
“住手,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许蓁蓁委屈开口。
“她一直说宝宝,好烦。”
嬷嬷立刻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许蓁蓁笑了起来。
“宝宝这是替他们试毒,他们会夸宝宝体贴的。”
第三杯,
第四杯,
酒香越来越重,我的脸色越来越沉。
皇帝满眼笑意望着许蓁蓁。
“蓁蓁想喝便喝。”
“今日没人能扫你的兴。”
第六杯倒满后,天盟杯终于空了。
许蓁蓁将天盟杯随手往地上一扔。
啪的一声,
杯身撞上石砖,狼头磕掉一角。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口咬住嬷嬷的手,嬷嬷吃痛松开。
我急切开口:“赶快去找工匠修补。”
许蓁蓁不以为意地踢了一脚。
“没有狼头的盟杯一点都不可爱了。”
天盟杯滚到角落,沾满灰尘。
许蓁蓁目光锁定六杯盟酒。
她端起最近的一杯盟酒,歪头看向皇帝。
“皇上,不如我们把这些酒都喝光吧。”“都听蓁蓁的。”
皇帝端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许蓁蓁跟着捧起另一杯。
“宝宝喝不下了。”
她向皇帝开口。
“还剩这么多杯,宝宝想分给别人喝。”
嬷嬷立刻接话。
“还是娘娘想得周到。”
“今天是结盟的大喜日子,分出去大家都好沾沾喜气。”
皇帝点头同意了。
我指尖发麻。
“不能分出去。”
“你们已经开了杯,又饮了盟酒,这事不能再往外传了。”
许蓁蓁眉头一下皱起。
“宝宝想让大家沾沾喜气也有错吗?”
我努力平稳呼吸。
“沾喜气没错,但是不能用这种方式。”
“这是两国盟酒,传出去就是当众折辱草原可汗。”
“你分的不是酒,是脸面,是邦交。”
帐里静了半瞬。
许蓁蓁声音立刻软下来。
“你就是看不得宝宝开心。”
“宝宝只是想让大家都尝尝,哪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皇帝听见这话,脸色也沉了。
“装在普通酒盏里,谁会知道是盟酒。”
我心口一抽。
没人知道,草原可汗就不会问,萨满就不会验,
天盟杯上那道缺口就不会在日出前被人看见吗?
许蓁蓁已经端着两杯酒站了起来。
“快走呀。”
“分出去他们肯定会喜欢的。”
皇帝跟着许蓁蓁一起出去了。
我眼前一黑,一路小跑去找了随行的史官。
等我和史官赶到,许蓁蓁已经在分酒了。
“你们辛苦啦,喝一点暖暖身子。”
士兵们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娘娘,这怎么敢。”
皇帝大手一挥。
“娘娘体恤你们,是你们的福气。”
嬷嬷跟着接话。
“快接着,别扫了娘娘的兴。”
几人犹豫着接了杯,脸上露出笑。
“多谢娘娘赏赐。”
“娘娘真是心善。”
许蓁蓁听得开心,眼睛都弯了。
“那可汗知道了,也会这样夸宝宝吗?”
“那是自然。”
“娘娘这般照看军心,可汗见了只会欢喜。”
士兵们你一句我一句把许蓁蓁夸红了脸。
皇帝睥了我一眼。
“听见没有?”
“不过是赏几个人喝口酒,哪来那么多大事。”
盟酒很快就都被喝完了。
我压低嗓音吩咐史官。
“都记下来。”
皇帝不悦。
“停笔,朕不准。”
史官顿住。
皇帝抬手抽走历册。
“朕看你就是想把事闹大,好去你兄长面前邀功。”
我胸口发堵。
“我是为了补救。”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缔盟了。”
“天盟杯被损,盟酒被分光,拿什么去结盟?”
皇帝脸色微僵。
“可汗不会怪罪朕的。”
许蓁蓁凑了过来,神色轻松。
“那就拿山泉水呀。”
“把天盟杯冲一冲,装进去山泉水不就好了。”
皇帝拍了拍手。
“蓁蓁真是聪慧。”
我盯着他们,心口一下凉到底。
许蓁蓁还在笑,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山泉干净清甜,装进去也看不出来。”
“反正天还没亮,谁知道里面换没换过。”
皇帝大手一挥。
“准了,就按蓁蓁说得来。”皇帝立刻吩咐侍从。
“来人,去取山泉水放到主帐。”
很快,两名宫人提着木桶进帐。
许蓁蓁摆手吩咐道。
“把水灌进来,本宝宝真聪明。”
天盟杯被灌满了。
我声音压得发紧。
“现在承认盟杯被毁,可汗查明缘由还不会动怒。”
“若继续遮掩,便是欺骗。”
皇帝眼皮都没抬起。
“蓁蓁已经想好补救办法,朕不需要你指手画脚。”
许蓁蓁端起天盟杯抿了一口。
她皱起眉。
“太淡了。”
嬷嬷凑上来。
“娘娘,只要加些烈酒,味道不就出来了吗。”
许蓁蓁眼睛一亮,让人取来白酒。
她揭开酒坛,往天盟杯里倒了几勺,又晃着杯身搅了搅。
许蓁蓁喝了一口。
“哇,比原来的盟酒还香,本宝宝调出来的果然更好喝。”
“可汗尝到了一定会喜欢的。”
嬷嬷连声附和。
“娘娘聪慧贤德,这样的功劳,往后两国史书都该记上一笔。”
皇帝面上全是夸赞的神色。
“蓁蓁,回朝后朕大大有赏。”
许蓁蓁得意地看着我。
“你刚才不是一直拦着我吗?”
“现在宝宝把事情解决了,还有赏赐,你后不后悔?”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
“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她脸上的笑顿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加重了语气。
“主动告诉可汗,盟杯被你拔开,盟酒被你喝尽。”
“再把你调了假酒的事说清楚,或许还能求得一线谅解。”
许蓁蓁立刻捂住耳朵。
“你就是见不得宝宝好,才故意说这些吓我。”
皇帝挡在她身前,语气里满是不耐。
“够了。”
“蓁蓁没做错,可汗不会怪罪她的。”
帐外传来萨满的声音。
“时辰已到。”
“请两国君主即刻登台,举行结盟大典。”
我转身就要开口。
“萨满,天盟杯已经被毁,盟酒也已经……”
许蓁蓁猛地扑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
皇帝随即扬声应答。
“朕这就出发。”
我挣开许蓁蓁的手。
“你们会后悔的。”
没人回应我。
天色刚亮,结盟大典在主帐外摆开。
皇帝与老可汗分别落座。
萨满手持祭杖,逐项念完邦交礼文。
宫人托着木盘走上高台。
我站在台下,手心全是冷汗。
只要这杯酒被他认定为欺骗,今日就不是结盟,而是草原重新出兵的号角。
萨满念完最后一句,朝宫人抬手。
“揭杯。”
红布被缓缓掀开。
天盟杯的杯角缺口露了出来。
草原可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许蓁蓁满脸憧憬。
“一会儿可汗肯定会夸盟酒味道好。”
她轻轻扯了扯皇上的衣袖。
“皇上,你可别忘了美言宝宝几句。”
皇上语气洋洋自得。
“朕不会忘的,朕还要赏赐你。”
许蓁蓁咯咯笑了起来。
“那宝宝就等着咯。”
萨满倒出两杯盟酒。
皇上执起一杯,低头弯腰。
“今日两朝结盟,饮下这杯酒从此两国互市通商、永罢刀兵。”
老可汗没有回答。
低头抿了一口酒。
下一刻,他将酒液尽数吐在台阶上。
“这不是盟酒。”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人群。
“谁毁了天盟杯?”
“谁换了盟酒?”
台下死一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