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59 期
第1章
开学报到,男友的宝宝病养妹跟我分到了一个宿舍。
她扎着羊角辫,穿着印满小熊的连体衣,抱着玩偶熊赖在别人的下铺不肯走:
“宝宝怕怕,不要睡上铺铺,宝宝会掉下来的嘛。”
男友要把原主人的被褥丢进水池。
我侧过身给他让路。
只因前世,我拽着她给原主人道歉、归还床铺,当晚她赌气睡在走廊长椅,着凉后晕头转向,摔下楼梯惨死。
男友隐忍四年,在我答辩那天,以庆功的名义把我喊上天台,一把推了下去。
“要不是你多事,阿宁根本不会死!你给她偿命去吧!”
再睁眼,周宁正抱着熊在林晚的下铺打滚。
男友正要把林晚的被褥按进水池。
他不知道,看着朴素的林晚,是首富刚认回来的真千金。
……
“苏念,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阿宁还是个宝宝,她恐高,不能睡下铺!”
“你要是再拦我,别怪我跟你分手!”
周衍的警告,让我意识到我是真的重生了。
上一世,我拽着周宁给林晚道歉,把床铺还回去。
当晚周宁赌气睡了走廊,着凉后半夜起来,从楼梯上滚下去,当场死亡。
周衍平静地帮她办了丧事,继续跟我谈恋爱,陪了我整整四年。
四年里,他记得我的生理期,记得我不吃香菜。
我生病,他通宵守着;我熬夜,他也冲咖啡熬着。
我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
直到我答辩那天,他把我骗上了摆着蛋糕和鲜花的天台。
他笑着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手抵住我的后背,猛地一推。
“苏念,要不是你多事,阿宁根本不会睡走廊,更不会摔下楼。”
“这四年,我每一天都在等今天。”
“你下去,给她偿命吧。”
风声灌进耳朵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原来一个人装深情,可以装四年。
“念念姐,你是不是生宝宝的气啦?”周宁奶声奶气的夹子音响起。
我看了过去,她果然冲我嘟着嘴。
“哥哥,要不宝宝还是睡上铺铺吧,摔下来就摔下来嘛,宝宝不怕痛痛的。”
“你别为了宝宝,跟念念姐吵架呀。”
“念念姐你要是不高兴,你就骂宝宝吧,别不理人嘛。”
她嘴上说着让,人却根本没挪动半步。
上一世,我真以为她懂事,才会在周衍抢铺的时候阻拦。
结果换来四年背叛和快毕业时惨死。
这一世,我不会重蹈覆辙。
我收回了抬到半空的手,抱起自己的报到材料,侧身让开。
“你们的事,想怎么办都行,与我无关。”
周衍愣了一瞬,又板起脸。
“苏念,你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我可警告你,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阿宁要是睡不好,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我懒得看他,抱着材料往外走。
身后,水池里水花漫上来,没过了那床棉被。
我头也没回。
2
傍晚,林晚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提着一只旧帆布包,看到泡在水池里的被褥,整个人愣在原地。
很快,她冲过去,抖着手捞出被子,水顺着她的袖子往下淌,打湿了鞋面。
“这被子……是我奶奶弹的最后一床棉花。”
“她走之前弹了半个月,才弹出来这床棉被。”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求你们,把位置还给我,我腰上有旧伤,睡不了上铺。”
周衍抽出几张钞票,甩进了水池。
“五百块,连床带你这破被子,我买了。”
“不就一床旧棉絮吗,至于哭成这样?”
“装穷卖惨博同情,这招早过时了。”
钞票浮在水面上,林晚没去捡,只是把湿被子抱得更紧了。
“这不是钱的事。”
“我奶奶没了,这床被子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同学,我求你了,把下铺还给我,被子我自己想办法晒……”
周宁适时地坐起,抱着熊熊,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哥哥,算了,这个铺铺宝宝不睡了……”
“宝宝睡上铺铺就好,宝宝会小小心心的,不会掉下来的……”
“别因为宝宝,让大家都不开心嘛……”
她作势要起身收拾,手上却根本没动作。
那几滴眼泪,精准地落在周衍看得见的地方。
周衍立刻炸了,指着林晚骂。
“你满意了?非要把阿宁逼哭才行是吧?”
“老大一个人了,跟一个宝宝抢床,你害不害臊?”
“她还小,身体又弱,你就不能让让她?”
“我告诉你,五百块够买好几床被子了,你再怎么卖惨,也不值钱!”
好几个围观的同学跟着帮腔。
“同学,人家妹妹的身体不好,你就让让呗。”
“都是一个宿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别这么计较嘛。”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你身子骨看着结实,睡上铺怎么了?”
全是劝人大度的漂亮话。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谁都能说得云淡风轻。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林晚扶着腰,在体育课上痛苦坚持的样子。
她脸白得吓人,却一声都没吭。
这世道就是这样,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懂事的人只配忍着。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开口。
“算了,我的下铺换给你,我睡上铺。”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周衍张了张嘴:
“苏念,你……”
“我的床,我自己做主,不劳你费心。”
林晚抬起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颊。
她走过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湿手,才轻轻攥住我的手。
“同学,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你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等我家里人来接我,我一定让他们好好谢你。”
她的手很凉,握得却很用力。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
“苏念……”她念了一遍的的名字,像是要刻进心里,“我记住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借口买日用品又出了门。
一来,我怕站在这儿,她还得道谢;
二来,我实在懒得看周宁那张脸。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周衍在低声哄人。
“阿宁乖,哥明天给你换个更软的枕头。”
“哥哥,那个林晚什么来头呀,还家里人……”
“能有什么来头?一个穿地摊货的,吓唬谁呢。”
我脚步没停。
周衍,这一世,你要吃有眼无珠的亏了。
3
我以为我让出自己的床铺,周宁就作不出花样了。
可熄灯前,宿舍里又闹了起来。
周宁抱着玩偶熊坐在床上,哼唧声一声高过一声。
手机倒是握得紧紧的:
“哥哥,宝宝头头痛痛……”
“这个铺铺漏风风,窗户缝缝直往宝宝脖子里灌风……”
“宝宝睡不着觉觉,一闭眼眼就害怕,总感觉要掉下去,要是睡不好,明天军训训站不住了怎么办呀……”
周衍仗着开学日没宿管,冲到水房就把我拽了回去。
“阿宁这张铺靠窗,她身子弱吹不得风,让她跟林晚换一换,行不行?!苏念,你说句话。”
我看了眼周宁。
她哼唧半天,面色红润,哪有半分头晕的样子。
白天她抢这床铺时,可没见她嫌漏风。
“第一,我的床已经换给林晚,从现在起,它姓林。”
“第二,你们要换,就去问林晚,别来问我。”
“第三,求人帮忙不是这样的态度,我也没义务帮你们。”
周衍嗤笑出声。
“苏念,现在玩文字游戏有意思吗?阿宁头疼你没看见吗?”
“她一个小孩子,你就不能心疼她一点?”
“你别一扯到阿宁就这副死样子,我说很多次了,她是我妹妹,她还小!”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她真难受,你去给她买张折叠床放地上,我绝无二话。”
“她要嫌地上凉,你把你的生活费拿出来,给她在校外租个单间。”
周衍脸色铁青。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苏念,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冷血?”
“一个床铺而已,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周衍被我噎得脸色铁青。
铺上,周宁的哼唧声又高了八度。
“哥哥,宝宝头好疼,宝宝受不了了……”
“宝宝是不是要死掉掉了……”
“你们都别管宝宝了,让宝宝疼死算了……”
哭到一半,她忽然探出半个身子,指着林晚,一脸的理所当然。
“姐姐,你就跟宝宝换换嘛!宝宝睡你那张,你睡宝宝这张,宝宝又不多占你的!”
“反正你的被被也湿了,睡哪张不是睡呀?”
“你腰不好,宝宝头还疼呢,咱们各睡各的,谁也别欺负谁,好不好嘛~”
好一个谁也别欺负谁。
林晚扶着床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没法答应,被子还湿着,再换到漏风的床位去,肯定得感冒。
周衍瞬间狂躁,再顾不上跟我吵。
他大步冲到林晚铺前,拽着林晚的胳膊,连人带被子从下铺上拖了下来。
“装什么哑巴?问你话呢,换,还是不换?!”
“一床湿被子有什么好护的,换张床位还能委屈死你?”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今天你不换也得换!”
林晚重重摔在地上,手里的搪瓷缸磕在桌角,摔得凹陷了一块。
她腰上的旧护腰滑脱下,衣摆掀上去一截,露出一道从腰侧横过去的旧疤。
宿舍的嘈杂声,一下子静了。
周宁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下一秒,眼泪决堤。
“呜哇,都怪宝宝,都是宝宝的错……”
“宝宝不该头疼的,宝宝不该活着碍姐姐们的眼……”
“宝宝去睡走廊好了!走廊没有人人,宝宝一个人睡外面,你们就高兴了……”
她抱起熊熊跳下床,趿着鞋就往外冲,冲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了周衍一眼。
那一眼,梨花带雨,角度刚刚好。
“阿宁!”
周衍追了两步,被她决绝地甩开。
“哥哥别管宝宝!让宝宝死在外面好了,反正也没人心疼宝宝……”
门“哐当”一声被甩上了。
周衍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吓人,指着我和林晚。
“满意了?你们满意了?!”
“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吼完,他抓起外套追了出去。
宿舍里死一样地静。
我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长椅上那个抱着熊熊缩成一团的小小背影。
上一世,她也跑了出去,我好言好语劝了半宿,把她劝回了宿舍。
后来,她着凉的账,算在我头上;
她摔下楼的命,也算在我头上。
这次,我伸手把门带上了。
4
当晚,校医来给林晚看了腰,留下几贴膏药。
周宁在走廊长椅上躺了没一会儿,就被周衍连哄带抱地劝了回来。
有他守着,她应该不会感冒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梳头,宿舍门被一脚踹开。
周衍双眼通红地冲进来,像一头发疯的兽。
“她烧了一整晚,你们满意了?”
“苏念,阿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给她陪葬!”
“还有那个装伤的,别以为躺一天这事就算完了!”
我压着火,看向他。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她烧不烧我不知道,林晚的腰是真的被你们拽伤了。”
“现在,去把校医叫来,给她再看看。”
“顺便,管好你妹妹,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话音未落,周衍把夺过我手里的桃木梳,狠狠掰成两截,扔进水池。
“苏念,我不收拾你,你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阿宁的床铺,今晚必须让林晚换回来!”
“至于那个外人,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把桃木梳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临终前,把梳子塞进我手里,说:“一梳梳到尾,愿我的念念,往后的日子顺顺溜溜。”
我用了八年,梳齿都被磨圆了。
现在,它断成两截,沉在水底。
上一世我护了所有人,却没人护我。
这一世,我不想再护了,可有人偏偏不放过我。
我盯着水池里那两截断梳,指甲掐进掌心,才把这口气咽下去。
断了也好。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自小长大的情谊,就当是梳到了头。
但我不急。
有些账,不用我动手。
上铺的林晚撑着腰,慢慢坐直了。
她看向周衍,一字一句:
“同学,我劝你别在宿舍闹了。”
“我哥今天来接我回家,他脾气不好。”
“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会冲你发火。”
“你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周宁裹着他的外套,额头上搭着他给敷的湿毛巾,撇了撇嘴,夹子音里透着一股子轻蔑。
“姐姐,都这时候了,就别搬什么哥哥出来吓人啦。”
“有哥哥了不起呀?宝宝的哥哥就在这儿呢~”
“再说,你哥要是真厉害,你怎么连床新被被都买不起呀?”
周衍盯着林晚看了两秒,放肆地笑了出来。
“你哥?穷山沟里来的哥?我好怕啊!”
“他能把我怎么样?掰我的手指,还是打断我的腿?”
“有本事你现在就把他喊来,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脾气!”
“你可千万别让他收着,我今天还真想长长见识呢!”
“别说你哥,今天就是你祖宗十八代一起来,这床铺也得换!”
说完,他拎起林晚床上湿淋淋的棉被,走到阳台。
林晚撑着床沿站起来,想去拦。
“别再碰我被子!”
周衍胳膊一挥,她被带得踉跄几步,腰磕在桌腿上,整个人疼得蜷成一团。
他看都没看一眼,扬手把被子扔了下去。
被子在空中散开,砸进楼下的泥水里。
在那之前,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滚了出来,顺着墙角,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把它悄悄攥进手心。
玉是旧玉,中间刻着一个“晚”字。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进宿舍区。
宿管阿姨点头哈腰地引着几个人,正往楼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