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7日 Tuesday 第 47 期 树莓文学 · 每日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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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87 期

第1章

《胡姬的女儿不做莺》 · 三生饭 · 2026-11-17 23:29:15

我母妃是胡人献来的和亲胡姬,一曲胡旋舞勾得父皇神魂颠倒,封了皇贵妃,宠冠六宫。

按祖制外族姬妾不得孕育皇嗣,她次次侍寝后都当着宫人的面喝避子汤,偏偏还是怀了我。

父皇力排众议让她生下我,转头就被朝臣逼着贬为庶人,住最偏的冷露院。

她当着父皇的面哭着说不求名分只求常伴君侧,绫罗绸缎金银珠翠一概不要,父皇愈发疼惜,背地里赏的珠宝炭火比皇后宫中还足。

可我长到十四岁,连一件没有补丁的裙子都穿不上,冬天冻得满手冻疮,夏天热得长痱子,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月例月月被克扣精光。

我去浣衣局捶衣服换公主们不要的旧衣,去炊房帮工捡别人剩下的点心吃,去储秀宫扫洒挣几个碎银,却被父皇撞见,指着我鼻子骂我和我母妃说的一样心机深重,故意装可怜偶遇他想攀高枝。

后来皇后给我递了一块玉佩,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

我才知道,我那标榜无欲无求的母妃,不仅早就在冷露院养了个胡人乐师,父皇赏的所有珠宝,全都变成了那乐师腰上的玉带、手里的玉笛。甚至当年怀上我,也是她偷偷在父皇的安神汤里下了药,又把避子汤换成了补药,刻意为之。

而我这个她嘴里“野心勃勃想攀龙附凤”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是她固宠的工具,连一口饱饭都没吃过她的。

1

我在储秀宫廊下擦地砖的时候,撞见了父皇。

他穿着明黄龙袍,身边跟着皇后和大公主梁香彻,刚从尚书房看完皇子们的功课出来。

我手里的破抹布“啪嗒”掉在地上,沾了湿泥的脏水溅到了他明黄色的靴面上。

身边的太监立刻尖着嗓子喝骂:“哪来的贱婢!敢惊了圣驾!”

我赶紧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是冷露院的,来这里帮工。”

“冷露院?”父皇的声音冷了下来,“兰若的女儿?”

我小声应是。

他盯着我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布裙,还有露在外面冻得满是冻疮的手,眉头皱得死紧。

“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陛下,储秀宫的张嬷嬷说,擦完这一片廊下的砖,给我两文钱。”我头埋得更低,“我想攒钱买块胰子,冬天手裂得疼。”

父皇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

“两文钱?”

“你母妃前几日还跟朕说,你天天眼气香彻的公主仪仗,羡慕她有教习嬷嬷单独授课,有穿不完的新裙子,一屋子丫鬟伺候,闹着要朕给你公主位份。”

他扫过我身上的破裙子,语气里全是失望。

“怎么,知道朕今日要走这条路,故意穿成这样在这里擦地,想让朕看看你过得有多惨,好遂了你的心愿?”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不知道陛下今日会来,我只是……”

“只是什么?”父皇打断我,“你母妃总说你心思重,朕以前还觉得她是外族人,谨小慎微想多了,现在看来,是朕太纵着你了。”

梁香彻站在皇后身边,穿着石榴红织金长裙,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好奇地探出头看我。

皇后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话,张嬷嬷已经小跑着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恕罪!是老奴糊涂,不知道她是冷露院的人,老奴这就赶她走!”

父皇扫了我一眼。

“以后不许让她在各宫当差乱跑,省得学着那些心术不正的样子,丢了皇家的脸。”

“是是是!”张嬷嬷赶紧应着,转头就踹了我一脚,“还不快滚!”

我后背挨了一脚,疼得蜷了一下,手撑在地上,粗糙的地砖磨得冻疮破了,血混着泥水渗出来。

“嬷嬷,我已经擦了半个时辰了……”我咬着唇,“那两文钱……”

“还敢要钱?”张嬷嬷抬手就要打我,“惊了圣驾没把你拖去慎刑司就算便宜你了!”

“够了。”父皇皱着眉扔了一小块碎银子在地上,大概有一钱重,“拿了钱赶紧走,以后别再耍这些小聪明。”

“你母妃跟了朕这么多年,从来没主动跟朕要过任何东西,最是清高不慕名利,你怎么半分都没学到她的好,满脑子都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

我盯着地上那块碎银子,喉咙堵得发疼。

我没敢捡,只是磕了个头,爬起来低着头快步走了。

走出储秀宫宫门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手上的冻疮破了,风一吹钻心的疼。

刚拐过墙角,就撞上了一个人。

是住在偏殿的平答应。

她穿一身半旧的素色宫装,见我手流血,赶紧把我拉到廊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给我包手。

“又被陛下撞见了?”她叹了口气,“我刚才都看见了。”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咬着唇点头。

平答应是江南采选进来的,得罪了高位妃嫔,被降为答应,住在最偏的碎玉轩,份例少得可怜,平时也会做些针线活换钱,有时候碰见我在浣衣局捶衣服,会偷偷塞给我一块糕饼。

“你母妃也太过分了。”平答应压低声音,“上个月陛下还赏了她三匹江南贡的云锦,两匣子东珠,我亲眼看见内务府的人送过去的,怎么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我低下头。

我怎么会不知道。

父皇宠了我母妃十四年,哪怕贬为庶人,每个月的份例比贵妃还多,冬天的银丝炭、夏天的冰盆,都是按皇贵妃的份例送过去的,金银珠宝更是流水一样往冷露院送。

可我住的偏屋,冬天只有一点呛人的黑炭,连被子都是硬的,棉絮结块,盖在身上像压了块冰,晚上冻得睡不着,只能把所有能盖的破布都裹在身上。夏天连个蒲扇都没有,蚊子咬得满腿是包,流脓流水,连个药膏都没有。

月例银子从来没到过我手里,连吃饭都是和小丫鬟一起吃下人剩下的,有时候御膳房送过来的饭菜,兰若挑完了剩下的,还得先给她带来的胡婆子吃,最后才轮到我,经常只有一点冷饭冷菜,连油星子都见不到。

我十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手上的冻疮烂得能看见骨头,连筷子都握不住,求兰若给我一点药膏,她正在试父皇新赏的貂皮手套,连头都没抬,说胡人孩子在雪地里跑都没事,是我太娇贵,让我用雪搓搓就好了。

我那天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手冻得失去知觉,差点烂掉,还是春桃偷偷找浣衣局的老嬷嬷要了点獾子油,给我抹了大半个月才好,至今手上还留着疤。

我母妃总说:“我们是罪臣身份,不能露富,要懂事,不能让你父皇为难。”

她自己穿着胡地进贡的狐裘,戴着赤金镯子,在暖阁里点着银丝炭,吃着进贡的葡萄和蜜瓜唱胡旋舞的时候,我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靠搓手取暖,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我上次去浣衣局送衣服,还看见你在冰水里捶衣服,”平答应眼睛红了,“那么冷的天,别人都戴着棉手套,你就光着手在冰水里泡着,我给你的那副手套,你是不是又被你母妃收走了?”

我没说话。

平答应上次给我做的一副棉手套,刚戴了一天,就被兰若看见了,说我用这么好的东西是浪费,转手就给了她身边的胡婆子。

“我刚才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份例,”平答应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塞给我,又摸出一小盒獾子油,“还听见你母妃跟内务府的人说,你最近越来越不安分,总想着攀高枝,让他们不许给你安排轻松的活计,也不许别人接济你,说要磨磨你的性子。”

我握着那两个热包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包子皮上。

“我没有想攀高枝。”我声音发颤,“我只是想吃饱饭,想买块胰子擦手。”

平答应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

“我知道。”

我们俩正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我母妃的声音。

“莺莺!你果然在这里!”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包子往袖子里藏。

兰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胡裙,披着银狐斗篷,头上插着父皇赏的赤金步摇,容色艳丽,丝毫看不出住在冷露院的样子。

她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扬手打了平答应一巴掌。

“好你个下贱的答应!自己不得宠,就敢撺掇我女儿的野心,教她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平答应被打得偏过脸,嘴角立刻流出血来。

“我没有!”

“没有?”兰若冷笑,“我都看见了,你给她塞东西,是不是想借着她攀陛下的高枝?我告诉你,没门!”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锋利得像刀子。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庶人生的女儿,也敢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上来就拽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胳膊的肉里,疼得我倒吸凉气。

“跟我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被她拖着往冷露院走,袖子里的两个肉包子掉在地上,滚了两下,沾了泥。

我回头看了一眼平答应,她捂着脸站在风里,看着我满脸担忧。

2

回到冷露院,兰若直接把我推在地上,让婆子拿戒尺打我的手。

“我让你不安分!我让你乱跑!我让你想着攀高枝!”

戒尺一下下打在我冻得满是冻疮的手上,疼得我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哭。

打了二十戒尺,我的手肿得像馒头一样,冻疮全破了,流出来的血沾在戒尺上,一滴一滴掉在冰冷的地砖上。

兰若坐在铺着狐裘的椅子上,喝着热茶,冷冷看着我。

“你是不是记恨我?”

我跪在地上,摇头。

“我都是为了你好。”她放下茶杯,语气柔了一点,从手上褪下一个赤金镯子放在桌上,黄澄澄的金子映得她手指雪白,“你父皇最看重的就是安分守己,我要是不拦着你,你天天想着争这个要那个,你父皇迟早会厌弃我们,到时候我们母女连冷露院都住不上,只能去浣衣局做苦役。”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憧憬:“等再过两年,我攒够了钱,就带你回草原,到时候给你找个草原上的勇士,骑马打猎,自由自在,不比在这皇宫里看人脸色强?”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从来没去过草原,也不想去什么草原,我只想吃饱饭,穿暖衣,不用挨打受骂。

“母妃,”我抬起头,声音沙哑,“父皇上个月赏你的那三匹云锦,能不能给我半匹做件冬衣?我现在的衣服太薄了,冬天冻得疼。”

兰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看你!刚说了你两句,又开始要东西!”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要懂事,不能要这些东西!你要是穿着新衣服在你父皇面前晃,他会觉得我们贪心,之前的苦肉计就白做了!”

“可是你身上穿的狐裘,”我看着她身上价值千金的银狐斗篷,毛领顺滑得像水一样,是今年才赏的,“也是父皇赏的,你为什么可以穿?”

“我能和你一样吗?”兰若一拍桌子,桌上的金镯子跳了跳,“我是你父皇的妃子,我穿得好是应该的,你一个小姑娘穿那么好做什么?净想着这些虚荣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涂着蔻丹的手指戳我的额头,指甲尖刮得我额头生疼。

“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去各宫乱跑,不许再和平答应那种人来往,老老实实在冷露院待着,你要是敢坏了我的事,仔细你的皮。”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金镯子,就转身回了内室,留下我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上。

内室里传来她和胡婆子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听见她说“等下次他来,把这个镯子融了打个戒指给他”,我知道她说的是那个胡人乐师阿古拉。

我的手疼得厉害,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早上只喝了一碗稀粥,刚才的包子也掉了。

小丫鬟春桃偷偷跑过来,把我扶起来,塞给我半块冷窝头,还有一小点盐。

“小姐,你快吃点吧,别让夫人看见了。”

我接过窝头,就着一点盐小口小口啃着,冷硬的窝头刮得喉咙疼,我吃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慢点吃,别噎着。”春桃给我递了一碗冷水,眼圈红了,“刚才夫人打你的时候,我都不敢劝,疼坏了吧?”

我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

早就疼习惯了。

从记事起,我就经常挨打,有时候是因为我多看了一眼路过的公主穿的新裙子,有时候是因为我御膳房的太监多要了一块糕饼,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只是兰若心情不好,就会拿我撒气。

“春桃,”我看着内室的方向,门帘缝里透出来暖黄的灯光,还飘出来蜜饯的甜味,“母妃把父皇赏的那些珠宝,都放到哪里去了?”

春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夫人都锁在她那个紫檀木的箱子里,钥匙天天挂在身上,睡觉都不取下来。我上次半夜起来起夜,看见她偷偷开箱子,拿了一支赤金簪子,还有一锭五十两的银子,给了经常来送胡琴的那个乐师。”

我握着窝头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乐师我见过,叫阿古拉,是个胡人,长得高大英俊,会弹很好听的胡琴,还会吹玉笛,经常以送乐器的名义来冷露院,每次来,我母妃都把我支开,还会给他拿很多银子和珠宝。

他身上穿的狐裘小褂,是我父皇赏给兰若的,我以前看见兰若剪了自己的衣服给他做的。

我以前以为是同乡情分,没多想。

现在忽然觉得,从骨头里往外冒冷气。

3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热,手肿得像馒头,连拿杯子的力气都没有,身上一会冷一会热,冻得牙齿打颤,一会又热得浑身冒汗。

春桃去求兰若给我请个太医,敲了半天门,兰若在里面不耐烦地说:“一点小毛病就请太医,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冷露院多娇贵,让她多喝热水就好了,别折腾。我这会不舒服,别来烦我。”

我听见里面传来男人的笑声,是阿古拉的声音。

春桃没办法,只能用冷毛巾给我擦身子,我烧了一整夜,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看见有个人站在我床边,穿着皇后的翟服,气质雍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手上带着很好闻的檀香味。

我以为烧糊涂了,闭上眼就晕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烧退了一点,手也被上了药,裹着干净的纱布,伤口上凉丝丝的,不那么疼了。

桌子上放着一碗热粥,还有一碟小菜,和两个煮鸡蛋。

春桃坐在旁边,见我醒了,赶紧过来扶我:“小姐你醒了!昨天晚上皇后来了,看见你烧得厉害,让随行的太医给你看了病,还给你留了药和银子,吩咐御膳房以后每天给你送一份热饭菜过来。”

我愣住了。

皇后来了?

春桃递给我一个玉佩,是羊脂玉的,雕刻着一朵凤羽花,质地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皇后娘娘说,如果你想通了,可以拿着这个玉佩去凤仪宫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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