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793 期
第1章
陆深把我设计的婚戒,戴在了乔薇手上。
“薇薇手指细,戴着更好看,你不要介意。”
我没介意。
就像我没介意她署了我的名、领了我的奖、住进了我的家。
结婚五年,我替他的珠宝品牌画了一百九十三件原创设计。
每一件获奖作品的草稿上,第一笔都是我落的。
没有人知道。
专利是他转的,过去两年,逐一从我名下移到了乔薇名下。
他说这叫资产整合。
行业颁奖礼那晚,乔薇站在台上感谢了所有人。
灯光师都没落下。
唯独没有我。
……
1.
“这个系列的每一处细节,都是我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乔薇站在台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刚好有一丝哽咽。
她左手扶着奖杯,右手碰了一下锁骨上的“霜降”项链。
那条项链的蜡模我改了十一版,最后一版是大年三十晚上做出来的。
台下掌声很整齐。
我坐在第三排过道位,手机震了一下。
人事总监的邮件。
“乔晚女士您好,经公司研究决定,品牌创意总监一职自即日起由程砚白先生接任。”
“请您于三个工作日内完成设计部门所有项目交接。如有疑问,请联系行政办公室。”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台上,乔薇开始逐个感谢。
“感谢我们的赞助方、合作工坊,感谢公关团队,感谢灯光和布展的每一位老师……”
陆深站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穿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那对翡翠袖扣。
那对袖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我拿一整块老坑料自己磨的。
他以前每次戴都会说,这是他太太做的。
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乔薇的致谢还在继续。媒体记者、杂志编辑、行业前辈。
我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旁边的同事小赵偷偷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乔姐,你不上去?”
我摇头。
“没接到通知。”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
颁奖结束,陆深和乔薇被媒体围在入口处拍照。
我从侧门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工作群。
程砚白发了一段很得体的文字,说自己刚加入团队,很多地方还要向大家学习。
乔薇跟了一个笑脸。
“砚白很优秀,姐以后也轻松了。”
下面几个人接龙恭喜。
有人说:“乔姐终于不用天天泡在工坊了,之前每次改蜡模改到半夜,看着都心疼。”
我退出群聊。
回到工位收东西的时候,发现电脑已经退出了内部系统。
密码失效。
打给IT,对方很为难。
“乔姐,上面通知说您的权限已经调整了。设计数据库、专利系统、供应链后台都移到了程总监的账号下。”
我说好。
挂了电话后,我用手机登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公开检索。
品牌名下一共一百九十三项外观设计专利。
我从最新的一条开始往下翻。
设计人一栏,全部写着乔薇。
一百九十三条。
翻到最底下,是五年前品牌成立时注册的第一件——“初雪”耳坠。
那是我和陆深还没结婚时画的。当时我们在出租屋里,他拿A4纸帮我打印设计稿,自己跑去首饰城找愿意接小单的师傅。
设计人一栏:乔薇。
乔薇三年前才来的。
“初雪”耳坠是五年前的作品。
也就是说,有人回溯性地修改了所有专利的设计人信息。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乔薇和陆深一前一后走过来。她手里还拿着奖杯,脸上的妆因为哭过有些花。
陆深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东西收好了?”
我转过身看他。
“谁改的专利信息?”
他的表情没变,但脚步顿了一下。
乔薇抢在他前面开口:“姐,那些手续是公司法务统一整理的,品牌对外要保持形象一致……”
“设计人写你的名字,叫形象一致?”
她没接话。
陆深开口了,声音不高。
“专利归属这件事,我之前跟你提过。品牌做大了,对外需要一个统一的设计师形象。”
“薇薇负责所有公开活动和媒体,专利挂她的名字只是流程需要,不影响你的实际权益。”
“什么时候提过?”
他沉默了两秒。
“可能……我以为你知道。”
乔薇在旁边小声说:“姐,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回头我让法务加一个备注——”
“一百九十三条。”
我打断她。
“连五年前的‘初雪’都改了。那个时候你还在国外读书。”
走廊安静了一下。
乔薇低下头,眼圈红了。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
陆深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我说:“回家再说。别在公司闹。”
我看了看他袖口的翡翠袖扣。
那是我做的。
那也会变成她的吗?
我收起手机,拿了桌上的私人笔记本,走向电梯。
陆深在身后说了一句。
“乔晚,你别太敏感了。改个名字而已,该给你的不会少。”
2.
“我已经让法务准备了一份补充协议。”
陆深到家比我晚了半个小时,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他把文件放在餐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以后每一笔设计的收益,你拿百分之十五的顾问分成。比现在的创意总监工资高。”
我打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乙方确认,自签署之日起,所有历史及未来设计作品的知识产权、署名权及衍生权益均归品牌方所有。
百分之十五的分成,换我放弃一切署名权。
我合上文件。
“分成给多少都行,但署名权不让。”
陆深皱了下眉。
“你又不上镜,署名对你有什么实际意义?”
这句话让我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他刚从英国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不想做传统地产,非要做珠宝品牌。他叔叔骂他败家,银行不愿意贷款,整个家族没人支持。
有天晚上他路过一个独立设计展,看见了我摆在角落的一组作品——“薄暮”系列。三个戒指,用的是最便宜的银和半宝石,但切割方式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站在那组作品前面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转头找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切面是你自己算的?”
我说是。
他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做一个品牌?你负责设计,我负责让全世界看见。”
后来我们在出租屋里做出了第一批样品。白天他跑渠道,晚上回来帮我磨蜡模。手上磨出水泡,他说不疼。
“初雪”耳坠卖出第一对的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说:“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再后来品牌拿了第一个奖。第二个。第三个。
然后他向我求婚,说:“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我坐在餐桌前,对面是那个说要让全世界知道我名字的人,手里拿着一份让我放弃署名权的协议。
“陆深,‘初雪’是我画的。”
“我知道。”
“‘霜降’是我做的。”
“我都知道。”
“那为什么设计人全写了乔薇的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捏了一下眉心。
“我说了,品牌对外需要统一形象。你不喜欢镜头,薇薇上综艺、接采访,外面的人认的是她的脸。如果突然说设计师另有其人,市场会混乱。”
“所以我连名字都不能留?”
“你的名字在公司内部每个人都知道。”
“内部知道有什么用?”
他没回答。
楼上传来门响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陆深端起水杯。
“薇薇的公寓到期了,最近在找房子。我让她先住客房,过渡一下。”
“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上周。”
“你没跟我说。”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你们是亲姐妹。”
楼梯上响起脚步。
乔薇穿着一件真丝睡衣走下来,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姐,我刚洗完澡……你们在聊工作?”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停了一秒。
陆深说:“你先上去,我跟你姐谈点事。”
乔薇点点头,转身上楼。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姐,今天的事……我不是故意的。颁奖礼上那些话,都是公关提前写好的稿子,我没来得及改。”
她的眼神很真诚。
如果我不是亲手画了那一百九十三件设计,大概真的会信。
等她上了楼,我把文件推回陆深面前。
“协议我不签。”
“那你想怎样?”
“把署名权还给我。”
“不可能。品牌已经对外建立了完整的设计师人设,现在改口,等于告诉所有合作方之前都是假的。”
“本来就是假的。”
“乔晚。”他的声音压低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较真?该给你的钱我没少过。房子车子你都有,你妈住院的费用也是我在出。你到底还要什么?”
五年前那个说“全世界都会知道你名字”的人,现在问我到底还要什么。
“我要我的名字。”
他没再说话。
我上楼的时候路过客房门口,门没关严。
乔薇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屏幕上跑着红色的录音计时条。
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看向门口。
看见我。
不慌不忙地按下锁屏。
“姐,你还没睡?”
“你在录什么?”
她歪头笑了一下。
“深哥让我录个语音备忘,帮他记一下明天的行程。”
“他让你录的?”
“嗯。他最近忙,老忘事。”
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
“姐,早点休息。”
3.
三天后,乔薇来了我三楼的工作间。
那间房是搬进这栋房子的时候我自己挑的,北面有一扇窗,下午的光线最稳定,适合看蜡模的色差。
她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
“姐,在忙吗?”
我在翻一本旧的设计手册。
“说。”
她把水果放下,在我对面坐下来。
“下个月有个设计回顾展,画廊那边要展出品牌成立以来的原始设计手稿。公关团队说,手稿越原始越好,最好是最初的灵感草图。”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本手册我从大学就开始用了。里面有所有最初的灵感——面料小样、矿石碎片、随手撕下来的杂志页,还有速写。
第三十七页夹着一张薄纸。
妈画的。
妈在出事之前是美术老师,教了二十年国画。那张纸上画的是一枝白梅,用最普通的记号笔,每一笔的走势却干净得像刀刻。
她画完递给我的时候说:“以后你要是做首饰,试试这个线条。”
三个月后她在家里摔倒,头撞到茶几角,一直没醒过来。
乔薇那天也在。
她打了120。
我一直觉得,如果不是她反应快,妈可能连医院都到不了。
“手册在我这里,公司的设计稿电子版都有备份,展出用电子版不行吗?”
乔薇摇头。
“画廊指定要原稿。公关说,手稿上有手写修改痕迹的才有真实感,电子版看不出创作过程。”
“我可以复印。”
“复印的质地不对,画廊验过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
“这本手册是我私人的。里面有些东西跟品牌没关系。”
“姐,我知道。我只用需要的几页,其他的不动。”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晚上陆深回来,不知什么时候她跟他提了这件事。他上楼来找我。
“那本手册给薇薇用一下。”
“不行。”
“回顾展是跟画廊签了合同的,手稿是必须提交的材料。你配合一下。”
“里面有妈的画。”
他停了一下。
“那就把你妈的画拿出来,其他的给她。”
“那张画夹在三十七页和三十八页中间,粘了五年了,硬拆会撕坏。”
“那就小心拆。”
“陆深,那是我妈最后画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什么话都不想再说的话。
“我知道你妈的东西你看重。这次先给薇薇用完,回头我找人帮你裱起来。”
他的语气甚至是温和的。
像是在做一件合理到不能再合理的事。
那天晚上他下楼以后,我把手册锁进了抽屉。
第二天早上醒来,抽屉开着。
手册不在了。
我下楼,乔薇坐在餐厅,手册摊在桌上,她的助理一页页翻拍。
“谁给你的钥匙?”
乔薇抬头,表情很无辜。
“深哥说你同意了。”
我看向陆深。
他站在厨房门口往杯子里倒咖啡,动作没停。
“你昨晚没说不行。”
“我锁了抽屉。”
他端着杯子走过来。
“乔晚,一本手册而已。用完就还你。”
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不知道那本手册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无论他拿走什么,我都不会真的翻脸。
因为我妈还躺在他们家的医院里。
因为我除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因为他觉得我足够爱他。
我没再说话,转身上楼。
在洗手间吐了一次。
吐完之后又干呕了两次。
以为是气的。直到第三天还在吐。
一个人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道杠。
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很久。
用纸巾包好,塞进外套口袋最深处。
当天下午去医院看妈。
妈住在陆家旗下的康宁医院,VIP病房,二十四小时特护,每个月十二万。
护士站的张姐看见我来,倒了杯水。
“乔姐,你妈妈今天状态还行,各项指标没什么波动。”
我坐在床边握着妈的手。她瘦了很多,手指上的骨节一个个突出来。
两年前还能画画的手。
“张姐,我想问一下,我妈的住院费如果停了,能转院吗?”
她愣了一下。
“转……转哪儿?”
“普通三甲。”
“乔姐,你妈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换了环境不太好说。而且现在用的几种药都是进口的,普通医院不一定有。”
“如果我自己出费用呢?”
“十二万一个月,你自己……”
她没说完。
我也没再问。
走出病房在走廊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验孕棒隔着纸巾硌着手。
回家路上,我拨了张姐的电话。
“张姐,我想问一下,我妈两年前入院的时候,急诊记录上的报警人是谁?”
“是薇小姐。”
“报警电话几点打的?”
“等我查一下……下午两点十七分。”
两点十七分。
乔薇打给我的电话是两点五十六分。
将近四十分钟。
“张姐,再帮我一个忙。我妈入院时的血检报告,能不能重新调出来?”
“可以的,乔姐。明天帮你打印。”
“谢谢。”
“乔姐——”
“嗯?”
“你想查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红灯。
“我还不知道。但我需要看一看。”
4.
那周我开始找退路。
陆深不知道。乔薇也不知道。
我在离家二十分钟车程的老城区租了一间工作室。四十平米,采光不好,但房租只要三千五。
第一天搬进去的时候只带了一套基础工具——蜡雕刀、游标卡尺、一盒从矿展上淘来的碎石样品。
以前在品牌工作室里,我有十二把不同型号的蜡雕刀,四台抛光机,和一整面墙的矿石标本柜。
现在只有一张折叠桌。
钟师傅是我入行时的第一个手工师傅。十五年前他在深圳珠宝加工区开了个小档口,专门给独立设计师打样。品牌做起来以后,陆深嫌他设备旧,换了大工厂合作。
我给他打电话。
“钟师傅,有个私人项目,量不大,您接吗?”
他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什么项目?”
“我自己的设计。”
“不是LUMIÈRE的?”
“不是。”
沉默了几秒。
“署谁的名?”
“署我的。”
又是几秒。
“那我来。”
他没问我为什么离开品牌。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清楚那些设计是谁做的。
“你的蜡模我一看就认得,”他说,“手法不会骗人。”
白天我在家装正常,晚上等陆深和乔薇都睡了,开车去工作室待到凌晨两三点。
第三天,一封英文邮件打破了节奏。
发件人是Sofia Chen,巴黎一家顶级珠宝买手店的亚洲区负责人。
两年前她来国内采购,参观品牌工作室的时候是我陪她看了整个下午的样品。
她对其中一组实验性的切割方式特别感兴趣。那组切割我没用在任何商业款上,只是自己在试新思路。
当时她问我:“Why isn't your name on any of these?”
我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她的邮件只有三行。
"I heard you left LUMIÈRE. Is it true?"
“The experimental cuts you showed me two years ago — if those are your personal work, I'd like to talk about a possible feature in our Paris showcase。”
"No brand name needed. Just yours."
Just yours.
我回了两个词:“I'm interested。”
那天下午照常去公司处理交接的收尾。
路过会议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在开新一季的设计讨论会。
投影幕上放着一组设计图。
我认出了那些线条。
是我去年画的一组废稿——因为工艺难度太大被否掉的方案。纸质草稿留在了工作室的废纸篓里。
乔薇坐在会议桌主位,正在讲解。
“这一组的灵感来源是东方庭院的光影变化,我在去年秋天就开始构思了——”
程砚白坐在她旁边,频频点头。
“概念很好,就是工艺上可能要跟工厂沟通一下可行性。”
乔薇歪头想了想:“嗯,我画的时候也觉得有几个地方可能落不了地。”
画的时候。
她说“画的时候”。
我站在门外,把手插进口袋。
指尖碰到那支还没扔掉的验孕棒。
没有推门进去。
回到工位,小赵凑过来。
“乔姐,刚才会上薇姐展示的那组图,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你看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终没吭声。
当天晚上回家,乔薇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姐,今天的设计会你怎么没来?我还想让你帮忙看看新系列的方向。”
“程砚白是创意总监,问他。”
她歪了下头。
“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跟深哥说过了,你虽然不是创意总监了,但公司随时可以提意见。他说你要是愿意,可以挂个高级顾问的头衔。”
“不用了。”
“工资照发。”
“不用了。”
她放下遥控器,认真地看着我。
“姐,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
我的手下意识按了一下小腹。
“没有。”
她的视线跟着我的手移了一下,停在我小腹的位置。
然后她的目光回到我脸上,笑容没变。
“那就好。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要多休息。”
我上了楼,关上房门,靠着门坐下来。
不确定她看到了什么,也不确定她猜到了什么。
但我很确定——必须在她发现之前,把所有退路铺好。
拿起手机,给钟师傅发了一条消息。
“钟师傅,明天有空吗?我想来看看场地。”
他很快回了。
“你终于想好了?”
“想好了。”
“明天九点。门开着。”
5.
那场会开在周一早上。
我到公司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坐在大会议室里了。
乔薇站在投影幕前面,眼眶红红的,旁边站着程砚白和法务。
陆深坐在桌首。
看见我进来,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坐。”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
乔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姐,我不想在这种场合说这些,但是……法务发现,我们下一季的设计方案在提交前就被泄露给了竞品。”
她按了一下投影翻页。
屏幕上出现两张对比图。左边是品牌内部的新季方案,右边是一家竞品上周发布的新品预告。
款式确实相似。
因为那两个设计本来就是我画的。
竞品的那款,来自我三年前投给一个独立设计比赛的参赛稿,没入选,后来被竞品的人在比赛公开资料库里看到,改了款。品牌内部的新方案之所以撞了,是因为乔薇把我的旧稿翻出来当新系列用——本来就是同一时期的作品。
撞的不是方案。
撞的是我的手。
但乔薇不会这么解释。
“法务排查了所有设计人员的邮件记录和文件传输记录,只有一个人在过去一个月内大量下载过设计数据库的文件。”
她看着我。
“是姐你。”
我确实下载过。离职交接期间备份的个人参考资料,都是自己画的草稿。
但在她嘴里,这变成了泄露。
会议室里的视线转向我。
小赵低着头不敢看。
程砚白清了清嗓子。
“乔姐,我相信这可能是误会,但流程上需要你做一个解释。”
我还没开口,陆深先说话了。
“乔晚,你下载那些文件做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愤怒。很平静。
那种平静比指控本身更让人难受。
因为他不是在问我。
他已经信了。
“那些文件是我画的。”
“文件属于公司。”
“草稿是我的个人创作。”
“你签过劳动合同,工作期间的创作成果归公司所有。”
他说得对。法律上完全对。
我画的每一条线、每一个切面方案,在签下合同那天起都不是我的了。
乔薇又开口了,声音越来越小。
“姐,我真的不想怀疑你……但如果不是你,是谁把方案泄露出去的?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
我看了看她。
她的表情真的很像在难过。
如果我没有看着她从小长大,没有在她大学毕业的时候一笔一画教她认矿石,大概也会被骗。
但我见过她练习哭的样子。十五岁那年她对着浴室镜子练了一个下午,每一种眼泪的节奏都调到最自然。
被我撞见后她说:“姐,演话剧要用的。”
她没参加过任何话剧社。
我站起来。
“你要我怎么解释?”
陆深皱眉。
“你可以从下载记录开始。”
“下载的都是我自己画的草稿。竞品的撞款是因为他们三年前在公开比赛资料库里看到了我的参赛稿,你们现在用的新方案本来就是我同一时期画的东西。不是谁泄露给谁,是同一个人画的,自然会像。”
会议室安静了。
乔薇低下头。
程砚白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陆深看了乔薇一眼,又看了看我。
“就算是误会,你大量下载公司文件这件事,本身违反保密协议。”
“我在做离职交接。”
“交接不需要下载到个人设备上。”
每一个字都像从合同里抠出来的。
我突然很累。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倦。
五年前他说,你是最有才华的人。
五年后他坐在桌首位,用保密协议审我。
“乔晚,你先回家。这件事法务会继续跟进,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暂停所有公司权限。”
我看着他,慢慢把左手举起来。
手指上的婚戒是铂金素圈,内壁刻了一行小字——“初雪”。
我们第一件作品的名字。
我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
金属碰到桌面的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乔薇的眼睛动了一下。
陆深的手顿住了。
“乔晚。”
“我走。”
我把戒指往他面前推了推。
“但我妈的住院费,需要你继续出六个月。六个月之后,我自己接手。”
他盯着那枚戒指,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你什么意思?”
“你说的,让我回家。我这就去收东西。”
乔薇突然开口:“姐,你别冲动——”
“你闭嘴。”
她被噎住了。
会议室没人出声。
我拿起包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陆深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走了还会回来的。”
我没转身。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你每次都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