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87 期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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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的地铁上,我刷到一条新闻。
标题写着:男子冒用姐姐身份证网贷,姐姐被限高,成了老赖。
评论区骂成一片,有人说这种弟弟就该判。
我顺手把链接转发给江磊,发语音逗他:"看见没,你可别学人家。"
江磊秒回,声音里全是笑:"姐,我哪能干那种事。我是那种人吗?"
三天后,我就笑不出来了。
我看中深圳关外一套小房子,定金都谈好了,中介提醒我先拉份征信,免得贷款出岔子。
我跑到银行自助机打印,扫了一眼,整个人定在原地。
我名下多了三笔贷款。
总额六十八万,全部逾期,最早一笔已经逾期一百二十天。
其中两笔被起诉了,我的工资卡被冻结,征信上明晃晃几个字:失信被执行人。
我从来没贷过款。
没签过任何字,连信用卡都没办过。
我蹲在银行大厅里,把流水翻了个底朝天。
放款那几天,我在杭州出差,高铁票和酒店记录都还在。
预留手机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成了另一个我压根不认识的号码。
我盯着"人脸核验"四个字,忽然想起去年有个晚上。
江磊打视频过来,说单位跟银行搞什么合作,让我对着镜头眨眨眼、张张嘴,帮他激活个电子凭证。
我问他要干嘛,他说:"就点几个下一步,姐你帮个忙,公司催得急。"
我信了。
眼睛盯着电视节目,他说点什么,我就点什么。全程没看屏幕上的字。
我名下那笔二十八万的贷款,就是那天晚上申请的。
我捏着征信报告给江磊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微信弹来他一条消息,语气轻快得没心没肺:"姐,小慧他们一家周末来咱家吃饭,你回来呗,正好商量我订婚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好,我回去。"
1
我坐高铁回县城那天,买了妈爱吃的点心,带了两瓶爸爱喝的白酒。
江磊在出站口等我,看见我就笑:"姐,你瘦了。"
他帮我拎箱子,一路都在说小慧家的事。彩礼谈好了,十八万八。婚房定金交了,十一办酒。他说得眉飞色舞,末了补一句:"就是还差点钱,不过没事,我想办法。"
我没接话,把那张征信报告攥了一路。
到家,妈在厨房忙活,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只"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我习以为常,把点心放桌上,坐下吃饭。
饭吃到一半,我把征信报告抽出来,摊在桌子中间。
"妈,"我说,"我名下多了六十八万贷款,你们知道吗?"
筷子声停了。
妈先反应过来,愣怔了一下,随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话问谁呢?你自己借的钱,你自己不知道?"
"我没借过。"我说,"放款那几天我在杭州出差。预留手机号也被人换了。"
江磊低着头扒饭,耳朵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爸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沉着脸:"行了,别整这些有的没的。好好的日子,你作什么妖?"
"爸,这是六十多万,不是六百块。"我看着他,"我名下的账,我总得知道怎么回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
妈忽然叹口气,语气软下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理直气壮:"念念,妈跟你说句实话。这钱,是你弟拿去凑彩礼和首付了。当初他不是跟你提过吗?你自己也说了,你挣的钱,就是家里的钱。"
我愣住:"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去年过年回来亲口说的。"妈皱起眉,"你说你在深圳过得好,让你弟别着急,家里的事你兜着。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是说过。我去年过年确实说过一句"别着急,家里的事我兜着"。
可我说的是让他别为爸的医药费着急,不是让他拿我的身份去贷款。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爸已经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既然话说到这,这账你就先认下来。银行那边催得紧,你先把窟窿填上,等小慧进了门,让你弟慢慢还你。"
"凭什么?"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听出声音在抖。
爸把桌子一拍:"凭你是他姐!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挣那么多钱干什么?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弟才是给你爸你妈养老送终的!"
妈在旁边打圆场,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念念,你弟不容易,为买那套房,腿都跑细了。你先帮他把这关过了,妈记你的好。"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忽然觉得特别讽刺。我一年到头舍不得吃的车厘子,提回来了。我加一整年班省下的钱,一半转回了这个家。
到头来,连我的名字都不归我管了。
我把征信报告重新折好,塞回包里,站起来:"行,我先回去查查账,看到底欠多少、还到哪。查清楚了再回你们话。"
一家三口大概以为我认了,气氛一下子松下来。妈追到门口,往我怀里塞了个保温杯:"路上喝。别跟外人说这些,家丑不可外扬。"
我抱着保温杯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里传出妈的声音,带着笑:"我说吧,她最心软,哄两句就好了。"
我没回头。
2
回深圳第二天,我给江磊发了条消息,语气很软:"姐想通了。钱的事总得有个数,你把当初贷款的合同、单据拍给我,我得知道还到哪、还剩多少。"
江磊那头"正在输入"了很久,回过来一句:"姐,那些东西我哪有啊。你自己在手机银行上就能查。"
"我手机银行打不开那个功能。"我编了个理由,"你帮我截个图也行。"
他没再回。
过了半小时,妈打电话来,话里话外都是试探:"念念,你弟说你跟他要合同?你要那干啥?不是说了让你认下来吗?"
"认也得认个明白。"我说,"妈,万一那笔钱不是我借的,我还了,冤不冤?"
妈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要去告你弟?我告诉你江念,你敢动你弟一根手指头,这个家门你再也别想进!"
我没跟她吵,说了句"我查清楚了再说",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发卡行。我拿着身份证,要求调取名下贷款的申请记录和放款影像——我是本人,我有这个权利。
柜员查了很久,打印出来的东西让我后背发凉。
三笔贷款,有两笔是通过手机银行在凌晨申请的。而我的预留手机号,去年六月被人改过一个县城号码——改号需要原手机的验证码。我算了算时间,那阵子江磊来深圳住过几天,有天晚上说帮我"清理手机垃圾",拿我手机弄了一个多小时。
我当时在洗澡,没多想。
放款影像调出来,只有短短十几秒。
镜头里坐着的确实是我。我对着屏幕眨眼、张嘴,动作标准得可笑。镜头外有个男声一直在指导:"对对,眨一下眼,再张一下嘴。好了姐,点那个绿色的。"
那是江磊的声音。
我查过那几晚的通话记录,视频通话,最长的一通,四十七分钟。
我把材料一份份收好,出了银行,蹲在马路牙子上,给大学室友打了个电话。她在老家农商行信贷部干了七年。我把事情讲了一遍,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念,这种案子不难查。放款短信发到哪个号、钱进了谁的账户、申贷时谁在指挥,一串证据链拉出来,够立案了。你赶紧报警,别拖。"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想再确认一件事。"
当晚,我给江磊打了个电话,装作闲聊:"磊子,姐问你个事。那笔钱,是不是你拿我手机办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江磊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又急又冲:"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去银行了?妈说你今天请假了!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报案?"
"我没说我要报案。"
"姐!"他喊起来,声音带着哭腔,"爸妈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他们?那钱我是借的,又不是不还!你至于吗?"
我听着他语无伦次,忽然就不想再问了。
我什么都能忍,就是忍不了他到了这一步,还想拿"爸妈养你这么大"来压我。
"行,"我说,"我知道了。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把今天所有的材料整理成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我起了很久,最后就三个字:六十八。
3
周一早上一进公司,我就觉得气氛不对。
前台小妹看见我,眼神躲闪。财务部里静得出奇,我桌上放着一杯不知道谁泡的咖啡,凉了。
主管孙姐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开门见山:"江念,昨天有个催收电话打到公司总机,说你名下欠贷六十八万,逾期被起诉,工资卡都冻了。还说你是骗贷。"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没骗贷。"我说,"孙姐,那是我弟冒用我身份办的,我已经在查了。"
孙姐看着我,叹了口气:"我信你没用,公司信你没用。群里已经有人传你是'老赖'了。你赶紧把这事处理干净,不然我只能请你先停薪留职。公司不能背着这个名声。"
"给我一周。"我说,"一周内,我处理干净。"
孙姐点了头。
我走出办公室,打开手机,银行的通知一条条弹出来——法院执行冻结,卡里这些年攒的四十多万,一分都取不出来。
下个月房租三千八,我交不起了。
我厚着脸皮跟同事小周借了五千。小周问怎么了,我没说,只说家里有事周转。她把钱转过来的时候,我盯着那行转账记录,忽然想笑。
我给家里打了六年钱,到头来,连房租都要跟人借。
当天下午,舅舅的电话打了过来。他是我妈的哥哥,在老家说话向来有分量。电话一通,他就开始数落我:"念念,你妈说你要去告你弟?你糊涂啊!你弟马上要结婚了,你把他弄进去,咱家在县里还怎么做人?彩礼都给了,婚房都定了,你现在整这一出,是要逼死你妈!"
"舅,"我说,"那钱不是我借的。"
"谁借的不重要!"舅舅打断我,"重要的是这钱得有人还!你妈说了,你回去把账认了,写个还款计划,往后每月转五千,慢慢还,还完为止。你再跟银行表个态,说这事你自己承担、不再追查。你弟那婚才能结得下去!"
"我凭什么替他还?"
"凭你姓江!"舅舅在电话里拍桌子,"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供你念了大学,让你一个女娃子跑到深圳去。你倒好,翅膀硬了,回头要把你亲弟弟送进去!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爸妈?"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没接。等他骂完了,我说了句"我考虑考虑",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不再指望这个家里有任何人讲理。
我打开电脑,把这几年的聊天记录、转账流水、银行调档回执,一项一项导出,备份到云端。我这个人有个习惯,所有重要记录都留底——从小到大吃过太多"空口无凭"的亏。
晚上九点,妈的语音弹过来,带着哭腔:"念念,妈求你了。你弟一个人在屋里哭,说他对不起你。你先把账认了,等你弟缓过来,妈让他还你,一分不少。你就当妈求你了,行不行?"
我看着那条六十秒的语音,回了一个字:"好。"
4
那周我回了趟县城。
妈在电话里听见我答应回来签"还款计划",声音都亮了几度,说要做一桌子好菜等我。我听着她的高兴劲儿,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到家的下午,客厅里坐满了人。妈、爸、舅舅,还有躲在里屋没露面的江磊。
茶几上摆着一张打印好的纸,标题写着"贷款本息及还款计划确认书"。妈把它往我面前推了推,语气难得温柔:"念念,你把这签了,银行就不起诉你了,你卡也能解冻。咱家按月还,总能还完。"
我没急着签,拿起来看了两遍,问:"妈,这么大的事,总得让我弟当面跟我说句实话吧?"
妈脸色变了:"你跟他说什么实话?"
"我在深圳,这笔钱从哪来的、怎么办的,我一点不知道。"我说,"我签字之前,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磊子,你出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江磊磨磨蹭蹭从里屋出来,低着头,不敢看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有话快说。"
我看着江磊,声音放得很平:"磊子,你跟我交个底。这钱,是不是你拿我手机办的?"
"不是!"他头摇得飞快。
"那为什么放款进的不是你的卡?"我问,"我调过银行记录了,钱一分没进我账户。你告诉我,钱去哪了?"
江磊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嘴硬:"那……那是我帮你买的理财!"
"理财会办成消费贷?"我看着他,"磊子,你要是不说实话,这个字我没法签。到时候银行走程序查到哪一步,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江磊整个人抖起来。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冲他喊:"你说啊!你姐都回来了你还瞒什么!"
这一声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磊"哇"一声哭出来:"是!是我办的!是我用你身份证办的!可那天刷脸是你自己点的!你说过你帮我!你说你挣钱就是给家里花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拿我身份证去贷款?"我盯着他。
他答不上来,只翻来覆去一句:"可你说过你帮我……"
妈一把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行了行了!说这些干什么!他认了不就行了!你快签,签完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再说话。
我拿起笔,在那张"还款计划确认书"上把名字写上,又按了个手印。
妈长舒一口气,眼眶都红了,拍着我的背:"早这样多好!念念,妈就知道你心软!"
江磊也松了口气,抹着眼泪凑过来:"姐,一家人,这事翻篇了。"
我把纸收好,站起来:"翻篇了。"
当天我没在老家住。
妈留我,我说公司还有事,拎着包住进了县城一家宾馆。
关上门,我把今天录下的对话导出来,听了一遍。
江磊那句"是!是我办的!是我用你身份证办的",清清楚楚。
妈那句"他认了不就行了",也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县公安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接警的民警听完我的来意,抬眼看我,问:"你确定要报?对方是你亲弟弟。"
我说:"正因为是我亲弟弟,我才更得让他知道,路不能这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