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063 期
第1章
家里人说我娇气、败家、见不得哥哥好。
欧洲游学出发那天,他们让我留校补课,却让哥哥拿着我的名额上大巴。
我被老师当众催尾款,奶奶刚要发火,忽然听见我心里骂她:
【老古董又要帮他们审我了。】
【账上写我一年花三百万,我每月只有五百八。】
她当场让司机熄了火。
1、
全班去欧洲游学那天,我被班主任拦在校门口。
她拿着名单,声音不算大。
可周围全是同学。
“宋知夏,你的尾款还没到账,学校这边没法给你放行。”
我站在大巴旁边,手里只拎着一个破帆布袋。
袋子里有一瓶水,一包纸巾,还有昨天晚上从便利店买的三块九饭团。
我说:“我没说我要去。”
班主任赵老师皱眉。
“报名表是你交的,首款也从你家账户划过来过。”
“现在临出发了,你又说你不去?”
旁边有人笑。
“她家不是挺有钱吗?”
“估计又跟她爸妈闹脾气。”
“她哥都来了,她还装什么。”
我抬头。
宋嘉树正从我爸的车上下来。
他穿着学校游学团统一发的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清爽得像招生简章。
他手里拖着银灰色行李箱。
那只箱子我认得。
上个月我在商场橱窗外看了十分钟,回家提了一句。
我妈说:“女孩子买那么贵的箱子干什么?家里最近资金紧,你懂点事。”
然后账单上写着:
宋知夏行李装备支出,三万八千六。
现在箱子在宋嘉树手里。
箱牌上挂着我的名字。
宋嘉树走过来,声音温和。
“知夏,你怎么又跑来了?”
我看他。
“我来上学。”
他叹气。
“爸妈昨晚说得很清楚,欧洲这次我替你去。你自己也同意了。”
我笑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宋嘉树露出一点为难。
“你别当着老师和同学这样。”
“家里为了你的事已经够累了。”
听听。
人话从他嘴里出来,总带一股茶叶泡隔夜的味。
我刚要开口。
赵老师已经不耐烦。
“宋知夏,家庭内部怎么安排,老师管不了。”
“但你不能影响整个团队出发。”
我垂眼。
【行。】
【又是我影响大家。】
【他们拿我的名额,拿我的箱子,拿我的证件袋,最后还让我背欠费的锅。】
【老天爷,你要是真有空,劈人的时候准一点,别总劈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刹车。
黑色宾利停在校门口。
司机快步下车,打开后座门。
我奶奶宋令仪拄着手杖下来。
她今年六十八。
宋家的跨境箱包和海外仓,是她从批发市场一个摊位做起来的。
她年轻时能为了一个订单,在广交会门口站八小时。
也能因为一个工厂偷换拉链,当场砸了对方办公室。
她最讲体面。
最讨厌家里人在外面丢脸。
我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话就是:
“你哥哥稳重。”
“你怎么总冷着脸?”
“女孩子不能这么尖。”
奶奶看见我,眉头果然皱起来。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校服袖口。
袖口洗得发白,边缘起毛。
再往下,是我开胶的鞋。
我心里冷笑。
【来了。】
【老古董肯定要说我丢宋家的脸。】
【账上写我一年花三百万,实际每个月到手五百八。】
【五百八,坐公交,买资料,交班费,再吃两顿食堂,连鞋胶都要自己买。】
【他们说奶奶最烦我这种赔钱货。】
【那行,烦就烦吧。反正我的名额已经给她宝贝孙子用了。】
奶奶脚步停住。
她手里的佛珠“啪”一声断了线。
珠子滚了一地。
宋嘉树赶紧过去扶她。
“奶奶,您怎么来了?”
奶奶没理他。
她看着我。
“宋知夏,你刚才说什么?”
我一愣。
“我没说话。”
赵老师也说:“宋董,知夏同学刚才没有说话。”
奶奶的眼神却沉了下去。
她看向宋嘉树胸口的证件袋。
“拿下来。”
宋嘉树脸色微变。
“奶奶,车快出发了。”
奶奶重复了一遍。
“拿下来。”
宋嘉树慢慢把证件袋摘下。
奶奶接过去,打开。
里面夹着游学团证件、保险单复印件、家长授权书。
证件姓名那一栏,写着宋知夏。
照片位置却贴着宋嘉树。
奶奶抬眼。
“这是谁的名额?”
宋嘉树轻声说:“知夏临时不想去,我替她……”
我打断他。
“你替我偷。”
周围一下静了。
宋嘉树脸上的温和差点挂不住。
“知夏,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盯着他。
“那你教我一句好听的。”
“哥哥拖着妹妹名下的箱子,穿着妹妹团服,拿着妹妹证件袋,坐上妹妹的游学车。”
“这叫兄妹情深,还是叫小偷换皮?”
同学里有人吸气。
我爸宋明远从车里下来,脸已经黑了。
“宋知夏!”
“你大早上发什么疯?”
我妈林慧跟在后面,妆化得很淡,眼眶却先红了。
“知夏,妈妈知道你委屈。”
“可家里最近真的不宽裕,你哥哥申请大学,这次游学对他更重要。”
“你以后还有机会。”
我看着她。
“我以后机会挺多。”
“比如以后给你们还账,以后替哥哥背锅,以后听你哭着说你也不容易。”
林慧脸色一白。
我爸抬手就要拽我。
奶奶的手杖重重敲在地上。
“谁让你动她?”
我爸动作僵住。
“妈,知夏这孩子现在说话越来越没规矩。”
奶奶看向大巴司机。
“熄火。”
司机愣住。
副校长赶紧过来。
“宋董,孩子们还要赶飞机,您看有什么事能不能回来再处理?”
奶奶抬起眼。
“用我孙女的名额,让我孙子出境。”
“你让我回来处理?”
副校长脸色变了。
奶奶把证件袋拍在他怀里。
“把报名系统打开。”
“今天这个团,谁也别想糊涂出发。”
2、
学校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
我坐在最边上,手指冻得发僵。
宋嘉树坐在我爸妈中间。
他低着头,像被我欺负惨了。
赵老师把电脑连上投影。
副校长站在旁边擦汗。
“宋董,系统里显示,宋知夏同学确实在欧洲文化交流团名单里。”
奶奶问:“付款呢?”
赵老师点开后台。
“首款两万元到账,尾款四万八未到账。”
我爸立刻接话。
“妈,这事我知道。”
“知夏当初闹着要去,我们先给她交了首款。”
“后来她嫌行程辛苦,自己反悔。”
“尾款自然没必要交。”
我看着我爸。
【编。】
【继续编。】
【我连报名确认短信都没收到过。】
【他们拿走我护照,说女生出门麻烦。】
【转头给宋嘉树买了新箱子新鞋新相机,全挂在我的支出里。】
奶奶忽然看向我爸。
“她护照在哪里?”
我爸明显一顿。
“家里收着。”
奶奶问:“谁收着?”
林慧轻声说:“我怕孩子弄丢,就替她保管。”
我笑了一声。
“妈,你这个保管挺广。”
“护照,银行卡,身份证复印件,竞赛证书,连我班主任发的表扬短信都能保管没。”
林慧眼眶更红。
“知夏,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
“妈妈每天操心你吃穿用度,你从来不领情。”
我差点鼓掌。
“你操心我吃穿?”
“那你知道我上周三中午吃什么吗?”
林慧怔住。
宋嘉树皱眉。
“知夏,别拿这种小事为难妈妈。”
我看着他。
“你少当翻译。”
“我妈只是答不上来,还没丧失中文能力。”
赵老师轻咳一声。
气氛尴尬。
奶奶却盯着我。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落到我手腕上。
我手腕有一圈红印。
昨晚我爸拽我,把我拖回房间时留下的。
【别看了。】
【看见也没用。】
【她会觉得我顶撞父母,挨一下活该。】
奶奶的脸色猛地冷下来。
她转头对司机说:“打电话给陈律师,让他来学校。”
我爸变了脸。
“妈,您叫律师干什么?”
奶奶没搭理他。
她问副校长:“家长授权书谁交的?”
副校长看向赵老师。
赵老师点开附件。
“系统显示,提交人是林慧女士。”
投影上出现一张扫描件。
下面签着我的名字。
宋知夏。
三个字歪歪扭扭。
我盯了两秒。
笑了。
“妈,下次伪造签名,找个会写字的。”
“我小学三年级以后就没把宋字写成这样。”
林慧脸上血色淡了点。
“知夏,那天你明明在家签过。”
“你总不能为了赌气,连签过字都不认。”
奶奶问我:“你签过吗?”
我说:“没有。”
宋嘉树叹气。
“奶奶,妹妹最近情绪很不稳定。”
“她跟我们吵架时,经常说自己什么都没做。”
我看向他。
“你这么懂情绪,欧洲别去了,去精神科挂个号吧。”
“专治睁眼说瞎话。”
宋嘉树脸色终于沉了。
我爸拍桌。
“宋知夏,你够了!”
“你哥为了家里争气,你却天天拖后腿。”
“这次游学他去,对申请有帮助。”
“你一个高二学生,晚一年又怎样?”
我问:“那为什么用我的名额?”
我爸卡住。
我继续问:“为什么用我的账户交首款?”
林慧立刻说:“家里账户统一管理,有时候划款方便。”
我点头。
“方便到哥哥的冲锋衣也是我买的?”
“方便到他脖子上的降噪耳机,也是我名下‘语言学习设备’?”
“方便到他申请文书顾问费,写成我的‘海外学术适应辅导’?”
会议室安静了。
这些我知道。
因为我偷看过家里的报销邮件。
只看了一眼,就被我妈发现。
她当晚把我手机收走,说我“窥探家庭隐私”。
【说出来干什么。】
【他们又会说我偷看邮件,人品差。】
【奶奶估计也会觉得我小小年纪心机重。】
奶奶忽然开口:
“继续说。”
我愣了下。
她看着我,声音很稳。
“今天你说的每一句,都算数。”
我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宋嘉树急了。
“奶奶,知夏看到的东西不完整。”
“很多费用只是先挂在她名下,后面会调整。”
奶奶看他。
“谁批准的?”
宋嘉树没出声。
奶奶又问我爸妈。
“谁批准的?”
我爸硬着头皮说:“妈,家里两个孩子,资源互相调配很正常。”
奶奶笑了。
“互相?”
“那我问你,宋嘉树名下的教育基金,有没有给知夏用过一分钱?”
我爸脸色发僵。
林慧低声:“嘉树的安排早,账目比较独立。”
我差点笑出声。
“妈,你说话真有水平。”
“哥哥的钱叫独立,我的钱叫互相。”
“你当年要是学财务,假账都能写出诗集。”
奶奶看向赵老师。
“调报名变更记录。”
赵老师手指发抖,点了几下。
系统卡了半分钟。
投影上跳出一条记录。
报名编号:E17-0628。
原报名人:宋知夏。
出行人变更申请:宋嘉树。
提交时间:昨晚23:27。
提交人:林慧。
会议室里,连空调声都清楚了。
奶奶缓缓转头,看向我妈。
“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
“你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同意的?”
林慧嘴唇动了动。
我爸抢先说:“妈,这就是个流程问题。”
奶奶抬手打断他。
“流程?”
她把手杖点在地上。
“那就把流程查到底。”
“从报名,到付款,到护照,到签字。”
“今天谁的手伸进去,我就剁谁的账。”
3、
陈律师赶到学校时,游学团还停在校门口。
学生们坐在大巴上,群消息已经炸了。
有人发:
“宋知夏家好像出事了。”
“她哥用她名额?”
“真的假的,豪门也这么抠?”
我手机屏幕裂着一道纹。
还是去年我自己摔的。
我一直没舍得修。
宋嘉树看见我在看群消息,压低声音。
“知夏,你现在满意了?”
我抬头。
“还行。”
“你没上车,我心情比刚才健康一点。”
他眼神发冷。
“你知道这次对我多重要吗?”
我说:“知道。”
“所以你偷得很努力。”
他咬牙。
“资源给你用,也出不了成绩。”
“我申请要看国际经历,你只是为了跟家里赌气。”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一点都不想忍。
“宋嘉树,你的国际经历目前挂在我的报名编号上。”
“你少张口未来闭口资源。”
“你的未来都快从我账单里长出来了。”
他的脸一下红了。
我爸听见,走过来。
“你还敢羞辱你哥?”
我说:“爸,你别急。”
“你也有份。”
我爸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宋知夏,我看你今天疯得不轻。”
“跟我回家。”
手腕旧伤被捏住,我疼得吸了一口气。
【别叫。】
【叫了也没用。】
【他们会说我装可怜。】
下一秒,奶奶的手杖狠狠打在我爸手腕上。
“松手。”
我爸痛得松开。
“妈!”
奶奶眼神冷得吓人。
“再碰她一下,你今晚连宋家的门牌都别想摸。”
我爸怔住。
从小到大,奶奶很少对他动手。
她宠孙子,也疼儿子。
可那一刻,她看我爸的眼神像看一个外人。
陈律师拿着电脑进来。
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宋家家族办公室的会计主管高岚。
高岚三十多岁,做事很快。
她坐下后,直接打开远程系统。
“老夫人,初步能看到宋知夏小姐教育账户近三年支出。”
奶奶说:“念。”
高岚看了我一眼。
又看我爸妈。
“2025年欧洲文化交流团,预算六万八。”
“系统显示,宋知夏小姐账户支出六万八整,收款方星途研学。”
赵老师立刻说:“学校这边尾款没有到账。”
高岚点开凭证。
“备注栏写的是宋嘉树,订单编号和宋知夏报名编号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