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208 期
第1章
订婚家宴上,准婆婆递出去的第一个红包,没有给我。
温雅然端着茶跪在垫子上,声音又软又乖。
“阿姨,好久没见,我先敬您一杯。”
满桌亲戚笑起来。
有人打趣:“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定的是雅然呢。”
贺承屿坐在我身边,只低声说:“她刚回国,别让她难堪。”
我看着自己准备的见面礼被放在角落,包装纸都没拆。
又看见他妈把红包塞进温雅然手里,笑得像真认了这个儿媳妇。
我放下茶盏,拿起包里的户口本。
贺承屿皱眉:“你去哪?”
我说:“回家。”
“明天不是要领证吗?”
我看了眼那杯已经敬完的茶。
“你家儿媳妇,刚才不是已经跪过了吗?”
1
包厢里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笑的几个亲戚都看向我,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兴奋还没收干净,像偷夹菜被抓了筷子的孩子。
贺母坐在主位,手里还捏着红包袋的封口。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场说出来,笑意僵了半拍,很快又端出长辈的姿态。
“半夏,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雅然跟我们家从小就认识,她敬杯茶怎么了?”
我叫孟半夏。
今天以前,这个名字在贺家亲戚嘴里还挺贵重。
他们喊我“半夏”,语气亲热,偶尔还会加一句“我们承屿有福气”。贺母更是常说,等我进门,她就把我当亲女儿疼。
现在亲女儿的位置,被一杯茶轻轻推到了门外。
温雅然还跪在垫子上,茶盏已经空了,贺母给她的红包压在她掌心。她抬头看我,眼眶微微泛红。
“半夏,你别误会,我就是太久没见叔叔阿姨了,一时激动。”
她说完,像才意识到自己还跪着,想起身,又故意晃了一下。
贺承屿立刻伸手扶她。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我放在桌边的茶盏还没完全停稳,他已经把温雅然扶了起来。
贺家小姑笑着打圆场:“哎呀,半夏也太较真了。大家都是自己人,雅然这孩子又懂事,敬杯茶图个热闹嘛。”
我看向桌角。
我带来的礼品堆在那里。
给贺父的虫草,给贺母的珍珠项链,给贺家小侄子的入学文具礼盒,还有我亲手挑的几样南城点心。贺母提前一周就问过我,说家宴上亲戚多,礼数不能少,我便照着她列的名单准备齐全。
可从我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拆开。
倒是温雅然随手拎来的两盒茶叶,被摆在主位旁边,贺母当着满桌亲戚夸了三次。
“国外回来的就是细心,知道你叔叔爱喝茶。”
温雅然那时笑着说:“阿姨记性真好,我小时候还常来家里蹭饭呢。”
贺母顺势拉住她的手:“你小时候多乖,承屿那会儿就爱护着你。”
我当时坐在贺承屿身边,手指轻轻摩挲着包扣,没有说话。
贺承屿察觉到了,凑近我耳边说:“今天人多,给我妈一点面子。”
我给了。
我以为一顿饭忍过去,明天去民政局,日子还是我们两个人过。
直到那只红包从贺母手里递出去。
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人要的面子,是从别人脸上揭下来贴自己门楣上。
贺承屿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半夏,别闹。今天这么多长辈都在,你拿户口本做什么?”
我把包链扣好。
“拿回去。”
他眉心压得更深,声音也低下来:“你别拿领证的事威胁我。雅然刚回国,情绪还不稳定,我妈给她个红包,只是安慰她。”
我看着他扶在温雅然胳膊上的那只手。
他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
温雅然垂着眼,轻声说:“承屿,你别因为我跟半夏吵。我可以走的。”
她嘴上说走,脚却站在原地。
贺母立刻拍桌:“走什么走?今天是家宴,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坐下吃饭。”
说完,她才看向我,语气放软了些。
“半夏,阿姨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明天就要领证了,今天别把气氛弄僵。你以后进了门,家里这些亲戚都要处,不能动不动就甩脸子。”
贺父也端起茶杯,咳了一声:“承屿,哄哄半夏。女孩子婚前紧张,脾气大点正常。”
听起来他们给足了我台阶。
可那个台阶下面,铺着温雅然刚跪过的垫子。
贺承屿走到我身边,伸手来拿我的包。
“我送你出去冷静一下,户口本先给我,明早我去接你。”
我后退半步。
他的手落空,脸色终于变了。
我很少当众驳他面子。
恋爱三年,我和他吵过几次,但都关起门解决。我给他的体面很多,多到他大概忘了,体面这东西得两个人互相递,单方面递久了,就会变成供品。
我说:“明天不用来了。”
包厢里又静了一瞬。
贺母手里的茶杯磕在碟子上,声音清脆。
“孟半夏,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有看她,只看贺承屿。
“领证取消。”
温雅然猛地抬头,像被这句话吓到。
贺承屿脸色沉下来:“半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因为雅然敬了一杯茶?”
他这句问得很轻,像我真的为了芝麻大的小事掀了桌。
我拿起放在角落的礼品袋。
珍珠项链盒压在最上面,外包装有一道细细的折痕,大概是服务员搬椅子时蹭到的。那盒点心被放在暖气旁,糖霜有点化了。
我一样样拎起来。
贺母皱眉:“送出来的东西,还有往回拿的道理?”
我把虫草礼盒递给旁边的服务员:“麻烦帮我装好。”
服务员看了一眼贺承屿,没敢动。
我直接自己装。
贺家小姑低声嘀咕:“这还没进门呢,就开始算计东西了。”
我看向她。
“既然还没进门,这些东西自然还是我的。”
小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贺承屿压着火:“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我把最后一个礼盒放回袋子里,拎在手上。
“难看的是我吗?”
没人接话。
温雅然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半夏,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把红包还给你,你别跟承屿置气。”
她把红包递过来。
我没接。
“红包是阿姨给你的,你收好。”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贺承屿看见了,表情立刻软了。
他刚要说话,我先转身往外走。
包厢门打开,走廊里的冷气扑过来,吹散了满屋子的茶香和饭菜味。
贺承屿追出来。
他在电梯口拉住我的手腕。
“半夏,我知道刚才让我妈给雅然红包不合适,我回去会说她。你现在跟我回去,把饭吃完。明天领证,别受影响。”
我低头看他的手。
三年前刚在一起时,他连牵我的手都会先问我冷不冷。现在他攥得很紧,像怕我手里的户口本跑了。
我说:“松手。”
他没松。
“你要我怎么做?我让雅然给你道歉,行吗?”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对抱孩子的夫妻,还有两个拎着酒的男人。几个人看向我们。
我抬眼看他。
“贺承屿,我今天走出去,就不会跟你回包厢。”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现在松手,还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他的指节僵住。
几秒后,他松开了。
我走进电梯,没有再看他。
门合上前,我听见他在外面叫我名字,声音里带了点烦躁。
“孟半夏,你别后悔。”
电梯缓缓下行。
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妆容完整,头发也没乱。为了今天这顿家宴,我下午提前请假,去做了头发,还换上贺母说过喜欢的浅杏色裙子。
她说长辈喜欢温婉点的女孩子。
我照做了。
结果她真正喜欢的那个女孩,不用照着谁的喜欢打扮,端起茶就能拿到红包。
电梯到一楼。
我走出酒店,站在路边给中介打电话。
“许经理,我之前那套房子先不空出来了。”
对面愣了下:“孟小姐,您不是说月底要装修做婚房吗?”
我看着酒店门口那块红色迎宾牌。
上面写着:贺家家宴。
旁边没有我的名字。
“继续出租。租金按市场价挂。”
许经理很快应下:“好的,那我今晚重新上架。”
我挂断电话,把户口本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红色封皮被我攥得发热。
贺承屿的消息弹出来。
【你冷静一点,明天九点,我照样去你家楼下接你。】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拦了一辆车。
司机问我去哪。
我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子驶出酒店门口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贺承屿追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衬衫袖口挽起,神色难看。
温雅然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
我收回视线。
这杯茶敬完,贺家的门,我不进了。
2
我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立刻回头。
“这么早?不是说家宴要吃到九点多?”
她看见我手里的礼品袋,电视声音都忘了调小。
我把鞋换下,尽量让语气平稳:“没吃完。”
我妈站起来,视线落在我包上。
她知道我今天带了户口本。
也知道明天我和贺承屿要去领证。
这件事,贺家催了半年。
从年初开始,贺母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一会儿说黄历上这个月有好日子,一会儿说年轻人早点定下来,家里长辈也安心。
贺承屿原本没那么急。
后来他哥家孩子到了上学年纪,贺母提起我那套学区房的次数越来越多。
“半夏那套房位置真好,离附小走路才八分钟。”
“以后你们结婚,孩子也方便。”
“承屿侄子现在幼儿园大班,正好先过去适应环境。”
这些话起初说得绕,后来就直白了。
我听得出来,却没有立刻拒绝。
我名下那套房子是我爸留下的。
两室一厅,老小区,楼层不高,采光很好。它不豪华,可对应的学校好。爸去世前,房本上就写了我的名字。
贺承屿说过,婚后不想让我跟公婆住。
他说:“你那套房离我公司也近,先住几年,等我们攒够钱再换大的。”
我答应了。
房子本来租着,我提前一个月通知租客到期不续,准备空出来重新装修。
前几天贺母还拉着我看儿童房效果图。
她说小侄子周末可以过来住,家里热闹。
我当时没接话。
贺承屿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低声说:“先哄我妈,她就是爱操心。”
我以为那些只是婚前磨合。
现在想想,人一旦愿意自己骗自己,旁人连剧本都不用写,省事到可悲。
我妈把电视关了。
“贺家给你委屈受了?”
我把礼品袋放在茶几旁。
“温雅然回来了。”
我妈记性好,皱眉想了一会儿:“承屿以前那个同学?”
“高中同学,他喜欢过的人。”
我妈脸色沉下来。
她没有马上问细节,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给我。
杯子放到我面前时,我的手才有些抖。
我坐在沙发上,把家宴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温雅然跪在垫子上敬茶,贺母给红包,亲戚打趣,我的声音还算稳。
说到贺承屿让我别让温雅然难堪,我妈的脸彻底冷了。
“那你明天还去领证吗?”
我摇头。
她没有劝我。
她只是起身,把茶几上的户口本拿起来,放进电视柜最里面的抽屉,又拿钥匙锁上。
“这东西先放我这。”
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鼻子发酸。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没有把苦挂在嘴边,日子也过得体面。她最常说的话是,别人家怎么想不重要,你自己心里要有杆秤。
后来我和贺承屿在一起,她一开始不同意。
她说贺家人太会算。
我替贺承屿说了很多好话。
他家条件普通,但他踏实,上进,对我好。我们一起看房,一起攒装修基金,一起规划未来。他知道我妈腰不好,每次来都会带按摩膏。节假日他不忘给我爸上香,从没嫌过我家亲戚少。
这些好我都记得。
所以贺家提学区房时,我愿意往好的方向想。
领证后夫妻一起住我的房子,本来也合理。贺家侄子偶尔来住,我可以商量。公婆短住,我也能接受。
可今天那杯茶,让很多细节重新排队站到我眼前。
上个月,贺母让我把房子租客信息发给她,说要提前看看家具能不能留下。
半个月前,贺承屿他嫂子加我微信,问那套房对口学校今年转学名额紧不紧。
一周前,贺父在饭桌上说,老小区停车难,让贺承屿把车位一起问问。
他们说这些时,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没有当场翻脸,是因为我准备嫁给贺承屿。
婚姻里,总要相互迁就。
可迁就这东西,不能只流向一边。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
“半夏,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你想给谁住,我不拦。可你得分清楚,他们要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手里的东西。”
我握着水杯,杯壁温热。
“我以前觉得承屿不一样。”
我妈没有接这句。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手机响了。
贺承屿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没有接。
过了半分钟,他发来消息。
【我妈刚才也觉得话说重了。明天领完证,我让她单独跟你道歉。】
我盯着那行字。
让贺母道歉的前提,是先领证。
真会安排。
第二条很快弹出来。
【房子的装修图我已经发给设计师了,别因为今晚这点事影响正事。】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看。
她扫了一眼,没说话,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文件袋。
那里面装着我那套房子的房本复印件、租赁合同和钥匙清单。
“你上次说租客月底搬,我一直觉得太急,就让中介先别把备用钥匙给贺家。”
我愣住。
“妈,你什么时候说的?”
“你忙婚礼的时候。”
她把文件袋推给我。
“你怪我也行。我就是不放心。”
我摇头。
我哪有资格怪她。
我把文件袋打开,里面夹着中介许经理今晚刚发来的房源重新上架确认截图。
租金比之前高了八百。
许经理办事快,连新租赁说明都拟好了。
我直接回复他。
【租期一年起,押一付三。房子不接受转租,不接受落户,不接受借住。】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可贺承屿的消息还是一条条弹出来。
【你到底想怎样?】
【雅然刚回国,她爸妈都不在身边,我们多照顾一下怎么了?】
【我家亲戚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明天我九点到,你别睡过头。】
我看着最后一句,忽然觉得疲惫。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难过。
他也没有问我今晚是怎么从酒店回来的。
他只在乎明天那张证还能不能领,房子装修会不会受影响。
我关掉屏幕,起身去洗脸。
镜子里的人妆还在,口红淡了些。
我用卸妆棉一点点擦掉眼线。
水池旁摆着一对新买的情侣牙杯,贺承屿上周陪我逛超市时挑的。他说领证后就搬过来住几天,等婚房装修好再一起过去。
我把那只灰色牙杯拿起来,丢进垃圾桶。
动作落下去时,塑料杯撞到桶壁,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妈站在门外,没有劝。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贺承屿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穿着我给他买的深灰西装。那套衣服原本是为了领证照片准备的。
门铃响了三次。
我妈去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贺承屿声音压得很温和。
“阿姨,半夏起了吗?我们约了九点去民政局。”
我站在玄关里,没出去。
我妈说:“她不去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
“阿姨,昨晚是我家处理得不好,我今天一定给半夏一个交代。”
“交代留着给你家已经收茶的人吧。”
我妈平时说话客气,很少这么锋利。
贺承屿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回,语气有些急:“阿姨,我和半夏三年的感情,不能因为一顿饭就散了。”
我走过去,把门拉开。
贺承屿看到我,眼神明显松了一下。
“半夏,我们先去领证,路上我慢慢跟你解释。”
我说:“户口本不在我这。”
他一愣:“你什么意思?”
“领证取消。”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还没闹够?”
我看着他手里的花。
百合,粉玫瑰,满天星。
温雅然昨晚发的朋友圈里,桌上也摆着同样一束。配文是:多年不见,幸好有人还记得我喜欢什么。
我没有提。
我只是说:“贺承屿,你回去吧。”
他盯着我,像终于意识到我没有开玩笑。
“就因为雅然敬了一杯茶?”
我妈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我抬手拦住她,看着贺承屿。
“你今天来,是接我去领证,还是接户口本去给你家房子落户?”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轻,很快。
可我看见了。
那点变化像针,扎破了我最后一点自欺。
贺承屿沉默片刻,语气放软:“半夏,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难听。结婚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房子当然也是我们的家。”
我说:“房子继续出租了。”
他脸上的温和终于挂不住。
“你说什么?”
“昨晚已经重新挂出去了。”
贺承屿的手猛地收紧,花枝被他捏弯。
“孟半夏,你做决定之前,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看着他。
“你家让温雅然替我敬茶之前,商量过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出话。
楼道里有人开门,探头看了一眼。
我妈直接把门推回去。
贺承屿还站在门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半夏,你现在生气,我不跟你吵。房子的事先别动,我回去跟我妈说清楚。”
我没有回应。
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脚步声远去。
九点整,手机收到民政局预约提醒。
我把提醒删掉。
然后给公司发了消息,请半天假。
今天原本该成为我人生的新开始。
现在也算。
只是新开始里,没有贺承屿。
3
温雅然回国那天,我其实见过她。
那是半个月前。
贺承屿说公司临时加班,让我自己先吃晚饭。可我下班路过一家日料店时,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针织裙,头发挽得很松,笑起来时会伸手挡一下唇。贺承屿替她倒茶,又把自己盘子里的三文鱼夹给她。
我站在玻璃窗外,隔着一层灯光看了几秒。
那时我没有冲进去。
我给他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半夏,我还在公司,怎么了?”
我看着他对面的女人抬起头,似乎问了他一句什么。他朝她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起身走到餐厅角落。
我说:“没事,问你几点回来。”
他说:“可能要晚点,项目资料还没弄完。”
我挂了电话。
那晚他十点半到家,身上带着淡淡的清酒味。
我问他吃饭了吗。
他说随便吃了点外卖。
我没有拆穿。
我想给他一个主动说的机会。
第二天,他提起温雅然。
“我高中同学回国了,家里出了点事,状态不太好。以后可能会一起吃几顿饭,你别介意。”
他说得坦荡。
我点了头,只问:“昨天那位?”
贺承屿正在换鞋,动作停住。
几秒后,他笑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嗯了一声。
他走过来抱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怕你多想。雅然以前和我关系挺好,她刚回国,连住处都没定。我看她一个人在餐厅哭,就陪她吃了顿饭。”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理。
温雅然在贺承屿的故事里,从来都是一个遗憾。
高中时,她坐在他前排,成绩好,家境好,会弹钢琴。贺承屿给她补过数学,她给贺承屿带过早餐。后来温家移民,她一句话没留就出了国。
贺承屿提起她的次数不多。
可每一次,我都记得他的神情。
他不会说自己还惦记,只会说:“那时候太年轻了。”
我和贺承屿认识,是在我工作第二年。
他来我们公司谈合作,PPT做得很漂亮,衬衫袖口洗得发白。饭局结束,他替一个喝醉的实习生挡酒,被老板骂不懂规矩。
我那时觉得这个人有点轴。
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他只是穷过,见过人低头时的样子,所以不太愿意看别人难堪。
我喜欢过他的这点。
如今他还是不愿意看别人难堪。
只是那个别人,换成温雅然时,他能让我难堪。
温雅然回国后的第三天,贺承屿开始频繁看手机。
他洗澡时,手机在床头亮起。
我不是爱查岗的人。
可那天屏幕亮了五次,备注都是“雅然”。
最后一条显示出来。
【承屿,我梦见以前了,醒来有点怕。】
我把手机翻过去。
贺承屿出来时,见我坐在床边,走过来揉我的头发。
“怎么还不睡?”
我问:“温雅然住哪?”
他说:“酒店。”
“她没有别的朋友?”
“她刚回来,很多关系都断了。”
我看着他。
“你准备管到什么时候?”
贺承屿坐到我身边,语气认真:“半夏,她现在很脆弱。我不能看着她一个人出事。”
我没有继续问。
那时我还没想到,一句“她很脆弱”,会变成他所有偏心的通行证。
几天后,贺母第一次见温雅然。
那天原本是我们两家商量领证流程。
我下班赶到贺家时,听见屋里传来笑声。
温雅然坐在贺母旁边,正在给她看手机照片。
贺母笑得眼角纹都舒展开。
“你小时候就漂亮,现在更漂亮了。怎么瘦成这样,国外是不是吃不好?”
温雅然笑着说:“还是阿姨做的菜香。”
贺承屿坐在另一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敲门进去。
贺母立刻招呼我:“半夏来了,快坐。雅然刚好也在,大家一起吃。”
温雅然起身,主动朝我伸手。
“半夏,我常听承屿提你。”
我握了下。
她的手很凉,腕上戴着细细的手链,坠子是一颗小月亮。
那顿饭上,贺母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她父母身体怎么样,问她以后打算留在南城还是再出去。
她问得太细。
细到我这个准儿媳坐在旁边,像来陪客的。
贺承屿给我夹过一次菜。
没多久,温雅然咳了两声。
他立刻起身去倒温水。
贺母看着他们,笑了一句:“承屿从小就知道照顾雅然。”
我筷子停了一下。
贺母转头看我:“半夏,你别多心啊,他们小时候就这样。”
我笑了笑,把那口菜咽下去。
“不会。”
那晚回家路上,贺承屿开车。
车里很安静。
他主动解释:“我妈就是念旧。她以前很喜欢雅然,今天突然见到,话多了点。”
我看着窗外。
“你呢?”
他侧头看我。
“什么?”
“你也念旧吗?”
红灯停下。
贺承屿握住我的手。
“半夏,我要领证的人是你。”
这句话当时安抚了我。
现在回想,他答的是结果,避开了我的问题。
温雅然加入我们生活的速度,比我想得快。
她开始出现在贺家的饭桌上,出现在贺母的朋友圈里,也出现在贺承屿的日程里。
贺承屿帮她找房子,陪她办银行卡,给她介绍工作机会。
我提出过一次。
“这些事可以让中介和猎头做。”
贺承屿正在看手机,闻言抬头:“她刚回来,不熟悉国内流程。”
“你也要准备领证和婚房装修。”
“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半夏,你一直很懂事,别在这个时候让我为难。”
我听见“懂事”两个字,心里沉了沉。
懂事真是个好用的词。
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只要够脆弱,就值得被照顾。被麻烦压住的人,只要够安静,就该继续懂事。
我没有再说。
家宴前一天,贺母给我发来座位图。
我扫了一眼,发现我的位置在贺承屿右手边。
温雅然的名字也在主桌,只隔了贺母一个座位。
我问贺承屿:“温雅然也来?”
他说:“我妈叫的。她说雅然一个人在南城,正好热闹一下。”
“这是订婚前家宴。”
“也没正式写订婚两个字。”
我看着屏幕上的座位图,没回复。
贺承屿很快打电话过来。
“半夏,别因为座位又不高兴。明天主要是两家人吃饭,我妈喊几个熟人陪陪场。”
我说:“我妈明天也去吗?”
他顿了下。
“你不是说阿姨腰疼,不想折腾吗?”
我是说过。
可贺母当时接得很快:“那就别让亲家母来了,身体重要。等领完证,我们再正式上门拜访。”
我那时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张主桌从一开始就缺了我这边的人。
我一个人坐进去,他们才好安排温雅然的热闹。
“贺承屿。”我叫他。
“嗯?”
“明天那顿饭,我希望你别让我难堪。”
他轻笑:“想什么呢?我怎么会让你难堪。”
第二天,我带着礼品去了酒店。
温雅然比我更早到。
她穿了一条浅粉色裙子,站在贺母身边迎客。有人问她是不是贺家亲戚,她低头笑,说自己和承屿从小认识。
贺承屿看到我,走过来接我手里的礼品。
“怎么带这么多?”
我说:“你妈列的。”
他的表情闪过一点尴尬,很快低声说:“辛苦了。”
我当时还在想,只要今天平稳过去,之前那些别扭都可以慢慢谈。
人果然不能太会给自己找台阶。
因为你刚准备往下走,别人已经把梯子搬去接另一个人了。
家宴开席前,贺母让服务员拿来两个蒲团。
我以为那是给我准备的。
贺家小姑还笑着说:“半夏,一会儿敬茶可得甜一点,红包才大。”
我刚端起茶盘,温雅然已经走到贺母面前。
“阿姨,我先敬您一杯。”
贺母没有拦。
贺承屿也没有拦。
满桌人笑起来时,我站在旁边,手里的茶盘沉得厉害。
那一刻,我没有立刻发作。
我看着贺承屿。
只要他说一句“雅然,这个仪式该半夏来”,我就可以把茶盘稳稳端过去。
可他说的是:“她刚回国,别让她难堪。”
于是我知道了。
有些人的答案,会在你最难堪的时候说出口。
4
家宴离席后第二天,贺家安静了半天。
下午三点,贺承屿来了公司。
前台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会议室改方案。
“孟总,贺先生在楼下,说想见您。”
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时间。
原本这个点,我们应该从民政局出来,找一家照相馆补拍证件照,晚上再一起吃饭庆祝。
我把方案保存,合上电脑。
“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会议室门被敲响。
贺承屿进来时,手里没有花,也没有礼物。他换了件黑色外套,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底有淡淡青色。
我让助理倒了杯水,就让她出去了。
门关上后,他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坐。
“半夏,昨晚的事,我妈确实处理得欠妥。”
我听见“欠妥”两个字,忽然觉得这场谈话大概不会轻松。
他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我回去说过她了。她也是一时高兴,雅然小时候常去我家,我妈把她当晚辈疼。那个红包没有别的意思。”
我没有接这句。
贺承屿看着我,语气放缓。
“你取消领证,对两家影响都很大。亲戚都知道了,我哥嫂那边也在准备搬家的事。房子重新出租,你至少该先跟我商量。”
我抬眼。
“搬家?”
他停了一下。
这两个字大概从他嘴里滑出来太顺,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遮。
我问:“谁搬家?”
贺承屿沉默片刻,说:“我爸妈租的房子月底到期,他们想着我们领证后,你那套房装修前可以先放点东西。还有我侄子转学材料,有些地址证明需要提前准备。”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所以你们都安排好了。”
“半夏,我们本来就要结婚了。”
“我同意了吗?”
他眉头一皱。
“我们谈了三年,婚期都在看了,你现在说这种话?”
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不耐。
我看着他。
以前贺承屿很少对我不耐烦。
他工作忙到凌晨,也会记得问我有没有吃饭。我加班晚归,他会开车到楼下等。冬天我手凉,他把热奶茶塞进我怀里,说女孩子别逞强。
这些好意都真实存在。
可真实的好意,不代表它能抵掉后来的冒犯。
他见我不说话,语气又软下来。
“半夏,我知道你介意雅然。那我以后少跟她见面,可以吗?家宴我也可以重新安排一次,你来敬茶,我妈给你准备大红包。”
我摇头。
“贺承屿,敬茶这种事不能补。”
他脸色微沉:“那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昨天的座位图是谁排的。”
他抿了下唇。
“我妈。”
“温雅然为什么坐主桌?”
“她跟我家熟。”
“我妈为什么没被再邀请一次?”
贺承屿移开视线。
“阿姨身体不舒服。”
“她只是腰疼,坐车半小时能到。你妈问都没再问一句。”
我把手机打开,翻出昨天贺母发来的座位图,推到他面前。
“这张图上,温雅然坐你妈旁边,我坐你旁边。我妈没有位置,我家的亲戚没有位置。你们叫这顿饭家宴,可我这边只有我一个人。”
贺承屿看着屏幕,脸色有些难看。
“半夏,你别把我妈想得那么复杂。她老人家安排席位,肯定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我收回手机。
“那温雅然敬茶时,你在考虑什么?”
他一下顿住。
会议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掠过去。
贺承屿握紧杯子。
“我怕她难堪。”
“那我呢?”
他闭了闭眼,像被我逼得很累。
“你是我女朋友,是我要娶的人。你和她不一样。”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我低头笑了一下。
“原来我要进你家门,所以就该懂事。”
他皱眉:“我没这个意思。”
我没有跟他争。
争到最后,又会变成他一句“你想多了”。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房屋租赁续挂确认单,放到桌上。
“房子继续出租,今天下午中介会带人看房。如果租得顺利,最快这周签合同。”
贺承屿猛地抬头。
“孟半夏,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房子原本就在出租。”
“可我们说好了婚后住进去!”
“婚没结。”
他呼吸重了一些。
“就因为一场家宴,你把我们三年全推翻?”
我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昨晚扶过温雅然。
也曾在我发烧时,一夜换了六次退烧贴。
人和人之间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不是一无是处的坏人。
他给过我真心,也给过我偏心。前者让我心软,后者让我清醒。
我说:“三年没有被一场家宴推翻,是你们这段时间的每一次选择,把它推到了这里。”
贺承屿站起来。
“你把雅然想得太坏了。她刚回国,家里没人撑着,我照顾她几天,就让你这么无法接受?”
我也站起来。
“你照顾她,是你的选择。我不把房子交出去,是我的选择。”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忽然,他手机响了。
屏幕朝上,我看见温雅然三个字。
贺承屿下意识按掉。
电话很快又打来。
他脸上闪过烦躁,还是接了。
“雅然,我现在有事。”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的表情变了。
“你别哭,先待在原地,我马上过去。”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挂断电话。
他没有立刻开口。
我替他说了:“她怎么了?”
贺承屿拿起外套,语速很快:“她在租房那边跟房东吵起来了,一个人在那边哭。我过去看看,晚点再找你谈。”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房子的事先别签,等我回来。”
门开了又关。
我站在会议室里,手边那杯水一口没动。
几分钟后,助理敲门进来。
“孟总,四点的客户快到了。”
我把租赁确认单装回文件夹。
“照常。”
助理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客户进来前,我收到许经理的信息。
【孟小姐,有一家三口想看房。夫妻都是老师,孩子明年上小学,能接受一年起租。今晚六点可以吗?】
我回复:【可以。】
手机安静下来。
贺承屿没有再发消息。
晚上六点,我去了那套房。
房子在老城区,楼下梧桐树很粗,风一吹,叶子扫过二楼阳台。租客搬走后,屋里空了些,墙上还有以前挂画留下的浅痕。
看房的夫妻很准时。
女人姓陆,语文老师,丈夫在附近中学教物理,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一进门就趴到阳台看树。
陆老师看得很认真。
她问了采光、物业、水电,也问能不能长租。
我说可以。
她松了口气:“我们主要是想稳定点,孩子上学不能总搬。”
小女孩跑过来,小声问:“阿姨,我可以住这个房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