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306 期
第1章
所有人都说苏蘅是学人精。
我买什么她买什么,我学什么她学什么,我剪短发她就剃光头。
我厌了她二十五年。
直到她被推进ICU那天,我翻开她枕头底下那本日记——
"姐姐掉光了头发,我剃光头,她就不是唯一一个了。"
我蹲在走廊里,哭到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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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苏蘅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正在跟陈朗吃烛光晚餐。
我还记得那道牛排刚端上来,切开的截面泛着漂亮的粉色,黑椒汁浇在上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手机响了。
"苏蘅"两个字跳出来,我看了一眼就按掉了。
陈朗笑了一下:"你妹又找你?"
"别提她。"我翻了个白眼,"上周我刚买了条Maje的开衫,你猜怎么着?她第二天就穿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来公司附近堵我。"
"还跟以前一样啊。"陈朗给我倒了杯红酒。
"可不是。"
从小到大,苏蘅就跟我身上装了追踪器一样。
我报兴趣班学画画,她也学画画。
我剪了个齐耳短发,她第二天剃成了寸头。
我考了江城大学的设计系,她分数明明能去更好的学校,偏偏也报了江城大学。
所有人提起苏蘅,第一句话就是——
"哎,苏念她妹又学她姐了。"
我烦透了她。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直接摁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第三次,手机震得桌面嗡嗡响。
我终于不耐烦地接起来。
不是苏蘅的声音。
"请问是苏蘅的家属吗?苏蘅在仁和路路口发生了车祸,目前正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请尽快赶来。"
我愣了一下。
那顿牛排我没吃完。
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是红的。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让人胃里翻涌。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心里其实没有太大的波动。
——说句不好听的,我甚至觉得有点烦。
又是苏蘅。
她总能用各种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不管我愿不愿意。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护士推门出来,问我是不是家属。
"是。我是她姐。"
"患者肋骨骨折三根,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有内出血,目前暂时稳住了,但还需要观察。"
"你们家还有其他人来吗?"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苏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困意:"出了什么事?"
"苏蘅车祸了,在第一人民医院。"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继母赵敏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大半夜的谁打电话?"
我爸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然后回过来跟我说:"你先守着,明天一早我过来。"
他挂了。
明天一早。
他女儿被推进手术室,他说明天一早。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突然觉得有点凉。
苏蘅被推进了ICU。
我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宿,腰酸到不行。
第二天早上,护士跟我说可以进去看一眼。
苏蘅躺在病床上,脸上全是擦伤,嘴唇干裂,一只腿架在支架上打着石膏,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
她瘦了很多。
我已经三个多月没见过她了。
上次见面是在商场门口,她穿着一件跟我一模一样的格纹衬衫,笑嘻嘻地朝我挥手。
我当时扭头就走。
现在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ICU一次只能待十五分钟。
出来之后,护士递给我一个透明袋子:"这是患者的随身物品。"
手机屏碎了,钱包,钥匙,还有一串我没见过的小挂件。
"她租的房子那边,你们家属最好去收拾一下,拿些换洗衣物来。"
我拿着苏蘅的钥匙,打车去了她住的地方。
她住在仁和路附近。
对,仁和路。
她出事的那个路口。
我突然想起来——我公司就在仁和路往东500米的写字楼里。
她为什么住这么近?
租的房子是个一室一厅的老小区,楼梯又窄又暗,空气里有股陈年灰尘的味道。
我打开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厨房台面擦得发亮,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
"周一:姐姐公司楼下那家粥铺换了新品,去试试。"
"周三:姐姐这周可能加班,把她常走的那条路上坏掉的路灯报修。"
"周五:姐姐喜欢的那个牌子的护手霜快到期了,提前去买。"
全是关于我的。
我站在冰箱前面,盯着那些便利贴看了好久。
手指抖了一下。
我去卧室翻她的衣柜,找换洗衣服。
衣柜很小,打开来——
左边挂着几件很旧的T恤和卫衣,领口都洗得发白了。
右边叠着两三件看着还不错的衣服。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件Maje开衫。
那件格纹衬衫。
还有去年夏天那条我买了又退掉的碎花裙。
全是跟我"撞款"的那些。
我那时候只觉得膈应。
她为什么总是买跟我一样的东西?
我随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找有没有她的身份证。
抽屉里塞着几盒药——止痛片,安眠药,还有一种我没见过的药,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
药盒底下,压着一本藏青色封面的笔记本。
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只兔子。
我翻开第一页。
苏蘅的字迹。她写字一直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日期是2009年。
那年她九岁,我十一岁。
"2009年4月3号,晴。"
"姐姐生病了,掉光了头发。她在学校被人笑,回家哭了好久。妈妈也哭。"
"我想了一个办法。"
"我把头发剃光了,这样姐姐就不是唯一一个光头了。"
"姐姐看到我,哭得更厉害了,说我是学人精。"
"可是没关系。她不是唯一一个了。"
我蹲在苏蘅的床边,手指攥着日记本的边角。
这一页的纸有点皱,像是被水滴浸过。
我继续往后翻。
"2009年5月12号。"
"姐姐戴假发去上学,可是假发被刘子涵扯掉了,姐姐在操场上捂着头哭。"
"我冲过去打了刘子涵。"
"后来老师叫了家长。爸爸赔了刘子涵家医药费。"
"爸爸回来打了我一顿,说我惹事精。"
"我没告诉他为什么打刘子涵。"
"因为说了他也不信。他从来不信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件事我记得。
那天我被刘子涵扯掉假发的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眼泪糊了一脸。
然后有个人冲过来,把刘子涵推倒在地,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砸。
是苏蘅。
她当时才九岁,小小一个,头上还是刚长出来的一层短绒。
老师把她拎起来的时候,她嘴角破了,手上全是血。
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那时候以为她只是爱打架。
我没说谢谢。
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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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坐在苏蘅的床上,翻开下一页。
"2011年3月。"
"姐姐想要学校门口文具店里那套36色彩铅,说想学画画。可是那套要一百二十块钱,爸爸说太贵了。"
"我攒了两个月早餐钱,终于凑够了。"
"可是我不能直接给姐姐,她不会要的。"
"我也买了一模一样的一套,当着姐姐的面打开用。"
"姐姐果然跟爸爸闹了——'苏蘅都有,凭什么我没有'。"
"爸爸终于也给姐姐买了一套。"
"姐姐很高兴。"
"她又骂我学人精。"
"没关系。她开心就好。"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我记得那套彩铅。
36色的辉柏嘉,绿色铁盒装。
我当时确实高兴坏了,拿着它画了整整一个暑假。
后来我去学了画画,一路画到大学,读了设计专业,现在做的工作也跟设计相关。
那套彩铅是我画画的起点。
而这个起点,是苏蘅用两个月的早饭钱换来的。
我往后翻。
"2013年6月。"
"姐姐在商场里看上了一条粉色连衣裙,标价680。她在橱窗前站了好久,最后走了。"
"我用暑假打工的钱买了那条裙子。"
"我穿上它去找姐姐。"
"姐姐看到以后脸色特别难看,说:'连裙子都要跟我抢,你烦不烦。'"
"可是我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很普通,一点都不好看——因为我长得不如姐姐。"
"这样姐姐就会觉得:反正苏蘅穿都那样,这裙子其实也没那么好,不买也不遗憾。"
"她就不会难过了。"
我把日记本扣在胸口。
呼吸都在抖。
那条粉色连衣裙。
我记得太清楚了。
我当时看着苏蘅穿着它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凭什么?
她又来了。我买不起的东西她偏要买。
我在心里把她骂了一万遍。
可是苏蘅把那条裙子穿了一个夏天,直到领口都洗变形了还在穿。
她根本不是在炫耀。
她是故意穿给我看。
穿成那个普普通通的样子给我看。
好让我觉得"这裙子不过如此"。
这样我就不会因为买不起而心里堵得慌。
我的胃在绞痛。
酸水一直往嗓子眼涌。
我攥着日记本,手指陷进封皮里,指节全白了。
继续翻。
"2015年9月。"
"姐姐考上了江城大学设计系。"
"她的分数线刚好过,所以她特别开心,说自己超常发挥了。"
"我的分数能去京北美院。"
这行字下面,被苏蘅用铅笔画了一条线,又擦掉了。
"可是姐姐的身体不好,到了换季就容易犯病。江城的冬天又冷又潮。"
"她一个人在外面,生了病谁管她?"
"我也报了江城大学。"
"爸爸知道以后特别生气,说我浪费分数,说我就知道跟着姐姐,说我没有自己的主见。"
"赵阿姨在旁边笑了一声,跟爸爸说:'蘅蘅就是离不开姐姐,从小到大什么都要跟着。'"
赵阿姨。
赵敏芝。
我继母。
她是2012年嫁进来的,那年我十四,苏蘅十二。
我继续看。
"爸爸被赵阿姨说得更烦了,最后摔了门出去。"
"只剩我一个人在客厅。"
"赵阿姨端了杯水过来,坐在我旁边,笑眯眯地跟我说:'蘅蘅啊,你总跟着姐姐,姐姐会很有压力的你知道吗?'"
"她说:'你越模仿她,她越烦你。你这样做只会让她更讨厌你。'"
"'如果你真的为你姐好,你就该离她远一点。'"
"可是我离她远了,她生病了怎么办?"
"我还是去了江城大学。"
读到这里,我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都在疼。
赵敏芝。
她那轻飘飘的"如果你真为你姐好"。
她从头到尾都在做什么?
她不是在劝苏蘅。
她是在往我们姐妹中间钉钉子。
一根一根地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