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328 期
第1章
婚纱店通知我去试最后一版尺寸。
我推开试衣间的门,却看见我的婚纱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白纱拖地,珍珠腰线,连头纱都是我亲手挑的那条。
傅行舟站在镜子前,替她整理裙摆。
他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女人看见我,慌忙要脱。
“姐姐,对不起,我只是想试一下。”
“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穿婚纱了。”
傅行舟立刻挡在她面前。
“许棠身体不好,你别吓她。”
“婚纱而已,洗一下还能穿。”
我看着镜子里的三个人。
她像新娘。
他像新郎。
我像一个突然闯进来的工作人员。
店员小声问我:
“姜小姐,那婚纱还改吗?”
我拿起剪刀,剪断了腰后的绑带。
“改。”
“改成她的寿衣。”
1
店员的脸瞬间白了。
试衣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那条婚纱后腰被剪开一截,珍珠线松了,细小的珠子落在地毯上,滚到傅行舟的皮鞋边。
许棠低呼一声,双手按着胸口,眼眶一下红了。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它太漂亮了,忍不住想试一下。你别生行舟哥哥的气,是我求他的。”
她说着就要往外退,裙摆太长,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傅行舟怀里倒。
傅行舟立刻扶住她。
他扶得很稳,手掌隔着薄纱按在她腰侧,动作熟练得让我发笑。
上个月我来量尺寸时,他连婚纱店在哪一层都记不住。
店员提醒他帮我看一下头纱长度,他低头回工作消息,只说:“你喜欢就好。”
原来他不是不会看。
他只是不看我。
傅行舟抬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剪刀上,眉心沉下来。
“姜黎,你闹够没有?”
我把剪刀放回桌上,刀尖磕在玻璃台面,发出一声脆响。
“这句话该我问你。”
傅行舟扶着许棠,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她身体不好,医生说她不能受刺激。她从小就想穿一次婚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平时那么懂事,今天为什么非要这么刻薄?”
许棠的眼泪正好落下来。
她穿着我的婚纱,靠在我的未婚夫怀里,对我哭得楚楚可怜。
“行舟哥哥,你别怪姐姐,是我不该有这种奢望。我马上脱下来,哪怕摔倒也没关系。”
傅行舟的脸色更冷。
“你别动。”
他这三个字很轻,却护得明明白白。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戴着订婚戒指。
三年前,傅行舟在我爸病房外向我求婚。他说傅家和姜家的合作已经谈妥,婚事一办,两家也算真正绑在一起。他说他会照顾我,会替我把姜氏从我二叔手里稳住。
那时候我爸刚做完手术,姜家内部乱成一团。
傅行舟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医院走廊,递给我戒指时,神情很郑重。
他说:“姜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我信了。
我把姜氏压箱底的两条渠道交给傅家,把我妈留给我的婚房拿出来做两家的婚后住所,把这场婚礼一项项安排好。
现在,我的婚纱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傅行舟还问我为什么非要刻薄。
婚纱店经理终于赶了过来,站在门口,看见眼前情形,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这家店是我提前半年定的高级定制,整层楼只服务一位客人。今天按理只有我能进试衣间。
经理看见许棠身上的婚纱,又看见被剪开的绑带,额头冒出细汗。
“姜小姐,这件事是我们管理失误。我们一定赔偿,您先消消气。”
“谁让她穿的?”
经理下意识看向傅行舟。
傅行舟皱眉。
“我让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你还没到,就让棠棠试一下。她只是想看看效果,又没有把婚纱带走。”
我看着他。
“所以我的东西,只要我不在,你就可以替我做主?”
傅行舟沉默了一瞬,很快又露出那种被我无理取闹烦到的表情。
“姜黎,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一件婚纱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
“有。”
我摘下手上的订婚戒指,放在玻璃台上。
戒指滚了一圈,停在那堆落下来的珍珠旁边。
“婚纱分得清,人也分得清。”
傅行舟盯着那枚戒指,脸色终于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拿起自己的包,抽出婚礼流程确认单,慢慢撕开。
纸张裂开的声音不大,偏偏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意思是,婚礼取消。”
许棠猛地抬头。
她脸上还挂着泪,眼底却先闪过一丝慌。
傅行舟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姜黎,你疯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
经理和店员都站在旁边,谁也不敢说话。
我把撕碎的流程单扔进垃圾桶。
“傅行舟,你让她穿上我的婚纱时,应该先想一想,我会不会还想穿。”
傅行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我没有像过去那样站在原地等他哄两句。
过去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
许棠胃疼,他丢下我去医院。
许棠失眠,他陪她通话到凌晨。
许棠生日,他把我订好的餐厅让给她,说她怕孤单。
每一次我不高兴,他都会说:“她没什么亲人,你别跟她计较。”
我计较过。
后来又算了。
因为傅行舟会在事后补一束花,一条项链,或者一句“下次不会了”。
这一次,他连补救都懒得做。
他只是站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嫌我吓到了她。
许棠低声啜泣,手指抓着婚纱边缘。
“姐姐,我马上还给你。你别取消婚礼,傅伯母知道会受不了的。”
我看着她身上那条婚纱。
它曾经被我挂在工作室最里面的样衣间,我亲自改过三次腰线,只为了婚礼那天走向傅行舟时,能漂亮一点。
现在那些期待被她穿在身上,廉价得像试衣间里随手借来的道具。
我转头对经理说:“这件婚纱我不要了。违约金、损耗费,按合同从我账户扣。”
经理忙说:“姜小姐,这明明是傅先生……”
“从我账户扣。”
我打断她。
“我付得起。”
傅行舟脸色更沉。
“姜黎,你非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我笑了一下。
“难看的不是场面。”
我看向许棠。
“是她穿着别人的婚纱,还哭得像被抢了东西。”
许棠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傅行舟把她往身后护了一点。
“你够了。”
我点头。
“确实够了。”
我拨通婚庆公司的电话,当着他的面开了免提。
对方很快接通,语气热情。
“姜小姐,明天我们和傅先生那边最后确认婚礼彩排时间,您看……”
“不用了。”
我看着傅行舟。
“婚礼取消。所有项目暂停,损失清单发给我。”
电话那边明显愣住。
傅行舟一步上前,直接抢过我的手机挂断。
“姜黎,你别胡闹。婚礼请柬已经发出去,酒店、宾客、两家合作都绑在一起,你现在取消,知道会影响多少事吗?”
“知道。”
我从他手里拿回手机。
“所以你最好现在就通知你父母。”
他的嘴角绷紧。
“你拿傅姜两家的合作威胁我?”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人有点可笑。
“傅行舟,我只是在通知你,我不结了。”
许棠眼泪掉得更凶。
“行舟哥哥,都是我不好。要不你跟姐姐好好说,我先走。”
她说着扶住墙,一副随时能晕过去的样子。
傅行舟立刻转身扶她。
我没有再看。
走出婚纱店时,外面的阳光很亮,商场玻璃墙反着刺眼的光。我站在扶梯口,给助理打了电话。
“清点傅家目前经手的姜氏项目,下午之前把目录发给我。”
助理赵岚明显一顿。
“姜总,婚纱试完了?”
我看着楼下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没试。”
我说:“婚不结了。”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赵岚的声音立刻稳下来。
“明白。我马上整理。”
挂断电话后,我把订婚群退出,把婚礼相关联系人全部拉进待处理名单。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傅行舟扶着许棠从店里出来。
许棠身上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脸色苍白,手里却抱着那条被剪坏的婚纱。
傅行舟看见我,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我按下关门键。
他想过来,电梯门已经合上。
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只是有点陌生。
挺好。
从今天开始,我得习惯这个陌生的自己。
2
我回到姜氏时,赵岚已经把文件放在办公室桌上。
她跟了我四年,做事从不多问。可那天她站在桌边,看着我脱下外套,终于还是开了口。
“姜总,傅先生刚刚打了三通电话到前台。”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以后他的电话不用转进来。”
赵岚点头,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傅家目前参与的姜氏项目。最紧的是北港冷链,傅氏负责设备采购和海外供货对接。下周一要签补充协议。”
我翻开文件。
傅行舟当初就是靠北港冷链正式进入姜氏核心业务的。
我爸生病后,二叔姜承骏趁机想拿走这条线。我为了稳住董事会,引入傅氏,给了傅行舟一部分采购权限。那时候傅行舟说,结婚以后就是一家人,账不必算得太细。
人类最可怕的幻觉,大概就是在合同里谈感情。
我拿起笔,在北港冷链那一页画了个圈。
“暂停补充协议。”
赵岚看我一眼。
“傅氏那边已经垫了前期资源,如果直接暂停,傅家会要求我们说明原因。”
“那就说明。”
我合上文件。
“傅氏未经我授权,将婚礼定制品交给无关人员使用。傅行舟个人行为导致双方婚约解除。后续合作是否继续,由董事会重新评估。”
赵岚眼底闪过一点痛快,很快又压住。
“我明白。”
办公室门被敲响。
没等我说进,门已经被推开。
我二叔姜承骏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我堂妹姜媛。
姜承骏脸上挂着一贯的假笑。
“黎黎,听说你今天在婚纱店闹得不太好看?”
消息传得真快。
傅行舟还没学会尊重未婚妻的婚纱,倒是很会给长辈递刀。
我把文件放到一边。
“二叔来得正好。下午临时董事会,你也参加。”
姜承骏坐到沙发上,慢慢开口。
“董事会不急。你和行舟的婚事,可不是你一个人说取消就取消的。姜氏现在正需要傅家帮忙,你爸还在医院养着,你别因为一点小姑娘脾气坏了大事。”
姜媛站在他旁边,语气比他直接。
“姐,不就一件婚纱吗?傅少身边那个许棠我也听过,身体不好,人家只是试一下。你当众剪婚纱,傅家那边能不生气吗?”
我看向她。
“你这么大度,婚礼那天可以让许棠先穿你的伴娘服。”
姜媛脸一僵。
“这怎么一样?”
“确实不一样。”
我翻开另一份资料。
“你没有未婚夫,所以暂时不用体验。”
赵岚低头咳了一声。
姜媛涨红了脸。
姜承骏皱眉:“黎黎,别说气话。你爸现在身体不能受刺激,傅姜两家联姻一旦出问题,董事会那边会怎么看你?”
我把资料转过去,让他看见上面的项目编号。
“他们会看见我及时止损。”
姜承骏的笑终于淡了。
“你真要停傅家的合作?”
“先停补充协议。”
我说:“已执行合同按条款走,未签内容全部重审。”
姜承骏靠回沙发,脸上有了几分压不住的不悦。
“你这样做,傅家会觉得我们姜家不讲情面。”
“他们把情面用在许棠身上了。”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
“姜氏只剩合同。”
姜媛忍不住说:“姐,你就是吃醋吧?傅少那么好的条件,多少人想嫁都嫁不了。你现在闹退婚,最后难看的还是自己。”
我没有理她,直接拨给医院的护工,确认我爸午休还没醒。
电话挂断后,我才看向姜承骏。
“二叔,如果你今天是来劝我维持婚约,话已经说完了。下午董事会,你可以拿出反对意见。”
姜承骏盯了我一会儿,站起身。
“你爸当年把公司交给你,不是让你拿婚姻当儿戏。”
我把钢笔放下。
“我爸也不会让我拿自己当傅家的摆设。”
姜承骏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那你最好能扛住傅家的压力。”
门关上后,赵岚看着我。
“姜总,临时董事会真开?”
“开。”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高架上车流拥堵,灰白色的城市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硬。
“通知法务,重新核查婚前财产清单。尤其是我妈留给我的南湾别墅,婚后共住协议撤回。”
赵岚立刻记下。
那套别墅原本是我妈生前给我的,她喜欢海,房子客厅正对着一片湾区。傅行舟说婚后想住安静一点,我才答应把它作为新房。
装修款是我出的。
软装是我选的。
傅行舟只去过两次,第一次嫌路远,第二次带许棠去看过花园,说她喜欢那棵白玉兰。
当时我还觉得只是顺路。
我真是活得很努力,努力把自己骗成一个正常人。
下午三点,临时董事会准时开始。
我坐在主位,投影上是北港冷链项目资料。
几位董事神色各异。有人已经听到风声,有人还不知道婚约出了事。
姜承骏第一个开口。
“姜总临时叫大家来,是因为个人感情问题要影响公司合作?”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交谈。
我示意赵岚播放资料。
屏幕上出现傅氏设备采购报价,旁边是市场可替代供应商报价。差价不算离谱,但傅氏要求的付款节点明显更占优势。
我说:“傅氏进入项目,是基于两家即将联姻后的长期绑定。现在婚约中止,相关风险需要重审。”
一位老董事皱眉。
“婚约中止?姜总,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提前通气?”
“今天上午发生的事。”
我把婚纱店经理发来的情况说明放到桌面共享屏。
上面写得很克制:傅先生带许小姐进入专属试衣区,未经姜小姐本人同意,许小姐试穿姜小姐定制婚纱,导致成衣损坏。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姜媛没有资格参加董事会,姜承骏却脸色难看。
老董事看完,摘下眼镜。
“傅家这事办得不像话。”
另一位董事立刻接话:“但北港项目已经推进到这个阶段,突然换供应商,时间上来得及吗?”
赵岚把备用方案调出来。
“我们此前保留过两家备选供应商,其中一家去年合作过,交付记录稳定。如果今天启动谈判,最多延后十天。”
“成本呢?”
“增加百分之三点六,但付款权重新回到姜氏手上,不再受傅氏节点牵制。”
会议室里很快有人开始低声计算利弊。
姜承骏的脸越来越沉。
他原本想把事情压成我的情绪问题,没想到我直接把它放进风险管理里。
傅行舟给我的羞辱够真,真到任何一个还要脸的董事都不好意思劝我忍。
投票结果出来,七票赞成,两票弃权,一票反对。
暂停傅氏补充协议,通过。
散会时,姜承骏走到我身边,声音压低。
“你非要这么绝?”
我收起文件。
“二叔投了反对票,傅家会知道你尽力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没有再看他。
回办公室的路上,手机震了很久。
傅行舟的信息一条接一条进来。
【姜黎,你让董事会暂停合作?】
【你知道北港项目牵扯多少资金吗?】
【就因为一件婚纱,你要把两家的脸都撕破?】
最后一条隔了两分钟。
【棠棠刚才又不舒服了。你今天说的话太过分,给她道个歉。】
我停在办公室门口,看了那行字几秒。
然后把傅行舟拉黑。
赵岚正好跟上来。
“姜总,婚庆公司那边问,取消原因要怎么填?”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
“照实填。”
“新郎允许其他女性试穿新娘婚纱,新娘取消婚礼。”
赵岚手里的平板差点没拿稳。
我推开办公室门。
“既然他们不嫌丢人,我们替他们遮什么。”
3
傅家来人比我想得更快。
傍晚六点,我刚从姜氏出来,就看见傅家的车停在楼下。
傅行舟的母亲沈婉坐在车里,车窗半降。她一向喜欢穿素色旗袍,连不高兴的时候都讲究体面。
可今天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失控的下属。
“姜黎,上车。”
我没有动。
“傅夫人有事可以在这里说。”
沈婉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我叫她傅夫人。
以前我每次去傅家,她都会轻声纠正:“快是一家人了,叫伯母就好。”
那时我叫得很顺口。
现在倒也不用麻烦了。
沈婉推门下车,司机立刻撑开伞。其实没有下雨,太阳也已经落了,她只是习惯让人替她隔开旁人的视线。
“上午的事我听行舟说了。”
她看着我,语气还算平稳。
“许棠那孩子命苦,从小身体就不好。她父母走得早,行舟照顾她多年,难免心软。你马上要嫁进傅家,这点容人的气量总该有。”
我笑了笑。
“傅夫人今天来,是让我给许棠赔婚纱?”
沈婉脸色微变。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让我给她道歉?”
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本身已经够清楚。
我点头。
“那您白跑一趟。”
沈婉看着我,终于放下那点温和。
“姜黎,婚礼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傅家和姜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现在闹退婚,丢的不只是傅家的脸,也有姜家的脸。”
“脸是傅行舟自己丢的。”
沈婉声音冷了。
“男人身边有几个需要照顾的朋友,算不得大事。你以后是傅家的少夫人,不能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我看着她。
“傅家的分寸,就是让别的女人穿我的婚纱?”
沈婉眉心一跳。
“那件婚纱傅家也出了钱。”
我从包里拿出付款记录,点开给她看。
“定金、尾款、加急费、修改费,全是我付的。傅家唯一出的,是傅行舟那句‘洗一下还能穿’。”
司机低下头。
沈婉的脸色彻底挂不住。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在楼下和她一笔一笔算账。
她从前喜欢我,很大原因是我懂事。
傅行舟忙,我替他圆场。
傅家招待宾客,我替沈婉记每个人的口味和忌讳。
姜氏和傅氏合作时,我主动让出一点利润,免得长辈脸上不好看。
懂事久了,人家会以为你天生低一头。
沈婉吸了口气。
“姜黎,你现在情绪不稳,我不跟你争。今晚回傅家吃顿饭,把事情说开。行舟会跟你解释。”
“不用了。”
“你连长辈的话都不听?”
我把手机递给赵岚,让她先上车等我。
然后看向沈婉。
“傅夫人,我父亲还在医院,我自己的长辈都顾不过来,没空听别人家的长辈训话。”
她脸上浮起怒意。
“你爸要是知道你这样任性,会怎么想?”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下一秒,又松开。
“他会让我别嫁。”
沈婉愣住。
我平静地说:“他如果清醒地坐在这里,听见傅行舟让别的女人穿我的婚纱,他不会让我回傅家吃饭。他会让我把傅行舟赶出去。”
沈婉被我堵得半晌没说话。
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傅行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脸色阴沉地走到我面前。
“姜黎,你到底想闹到什么时候?”
沈婉看见儿子,立刻按住他的胳膊。
“行舟,好好说。”
傅行舟却显然忍了一下午。
“北港项目暂停,婚庆取消,酒店也接到通知。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问:“你带许棠进试衣间的时候想过吗?”
他眼里闪过烦躁。
“棠棠只是试穿,又没做别的。你明知道她活不了几年,为什么非要跟她计较?”
这句话落下,空气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沈婉的眼神也跟着软了一点。
许棠是傅行舟父亲旧友的女儿,父母车祸去世后,被傅家照顾。她心脏不好,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不能太伤心。
她能做的事倒也不少。
能在我生日那天叫走傅行舟,能在我和他看婚房时说自己害怕打雷,能在我的婚纱店里穿上我的婚纱。
她的病像一张通行证,盖到哪里,哪里就要让路。
我说:“她活不了几年,和我有什么关系?”
傅行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姜黎,你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沈婉也皱眉。
“这种话太伤人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
一个觉得我不够大度,一个觉得我不够善良。
反正没人觉得我疼。
我转身要走,傅行舟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去跟棠棠道歉。”
我没有挣扎,只低头看他的手。
“松开。”
“你先答应。”
楼下已经有人看过来。
傅行舟大概觉得我会顾忌姜氏门面,不敢把事情闹开。
我拿起手机,拨给保安部。
电话接通后,我看着傅行舟。
“楼下有人骚扰我,让保安过来。”
傅行舟的脸色瞬间难看。
“姜黎!”
我挂了电话。
“你再抓着我,我就报警。”
沈婉终于变了脸。
“姜黎,你要把行舟送进警局?”
“傅夫人,您想多了。”
我把手腕从傅行舟手里抽出来。
“他还不值得我浪费笔录时间。”
保安很快跑过来。
傅行舟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周围已经有人拿起手机。他再继续纠缠,明天热闹的就不止是婚纱店。
沈婉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叫他。
“行舟,先回去。”
傅行舟盯着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过去只要他皱眉,我就会先退一步。
今天他母亲来了,他亲自来了,我还是没有给他台阶。
车门关上前,沈婉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再只是长辈对晚辈的不满。
里面多了一点衡量。
傅家的体面被我撕开了一个口子,她终于发现,这个婚退起来可能真会见血。
我上车后,赵岚把平板递给我。
“姜总,婚庆公司发来确认邮件。酒店也问是否同步取消主宴厅。”
我看着邮件。
那家酒店的主宴厅排期很满,傅家为了这场婚礼花了不少人情。可定金是我刷的卡,主合同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回复了两个字。
取消。
车开出去没多久,医院护工打来电话,说我爸醒了,想见我。
我赶到病房时,天已经黑了。
我爸躺在床上,脸色比上周好了些,眼神仍旧不太有力。
他看见我,先看我的手。
订婚戒指没了。
病房里只有仪器轻轻响着。
我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爸,我退婚了。”
他看着我,喉咙动了动。
护工替他把床头摇高一点。
我爸说话还有些慢。
“他欺负你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哭。
可这句话太短,短到没有任何体面和权衡,只剩父亲对女儿最本能的偏袒。
我低下头,把眼里的酸意压回去。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我掌心轻轻扣了一下。
“退。”
就一个字。
我点头。
“好。”
离开医院时,傅行舟又换了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他声音比下午低了些。
“姜黎,我妈血压犯了。你今天把她气得不轻。”
我站在医院走廊,旁边是刚刚替我爸换完药的护士。
我说:“那你带她去看医生。”
傅行舟明显一噎。
“你非要这么说话?”
“傅行舟,我爸刚醒。”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继续说:“你让许棠穿我婚纱时,我爸还在病床上。我没有让他知道细节,已经够给你傅家留脸。”
傅行舟的声音压得更低。
“姜黎,我们谈谈。”
“没必要。”
“婚不是你一个人说退就退。”
我看着走廊尽头白色的灯。
“那你试试。”
挂断电话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护工从病房里出来,轻声说:“姜小姐,姜先生又睡了。”
我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时,赵岚发来消息。
【姜总,南湾别墅那边物业说,傅先生今天下午让人送了一批女士用品过去,登记人是许棠。】
我盯着那条消息。
婚纱,主宴厅,南湾别墅。
许棠还真不挑。
只要是我的,她都想试一下。
我回了赵岚。
【通知物业,今晚封门。】
【所有非我本人授权物品,原路退回。】
4
我到南湾别墅时,物业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手里拿着登记单,表情尴尬得像吞了半张纸。
“姜小姐,下午傅先生的人送了几箱东西过来,说是婚房软装补充。我看以前傅先生也来过,就让他们登记进库房了。”
我接过登记单。
箱子一共六个。
许棠的衣服、药箱、香薰、抱枕,还有一只白色毛绒兔。
备注栏写着:许小姐暂存。
暂存到我的婚房里。
这世上总有些人,把不要脸写得很生活化,仿佛只要贴上“暂存”两个字,别人的边界就会自动让出一间房。
我把登记单还给物业经理。
“开门。”
南湾别墅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生前喜欢干净明亮的房子,这里每一处都是她亲自定的。院子里那棵白玉兰,是她病重那年让我爸从老宅移过来的。
我答应把这里做婚房的时候,我爸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行舟要是真对你好,你妈也会高兴。
现在想来,我妈要是知道她女儿的婚房还没住进去,另一个女人的抱枕先送到了,棺材板都得被气得讲究风水。
门打开后,客厅里很安静。
装修基本完工,米白色沙发还罩着防尘布。落地窗外能看见远处海湾,夜色里只有几盏船灯。
库房在一楼侧边。
六个箱子整齐摆着。
赵岚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进来,把箱子一一打开拍照留存。
其中一个箱子里有一件睡裙。
浅粉色,吊带,薄得一眼能看穿。
物业经理看见那件东西,脸色更尴尬了。
我站在门边,没什么表情。
许棠真有意思。
她嘴上说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穿婚纱,转头连睡裙都备进我的婚房。
这是准备在我的婚姻里短租,还是长住?
赵岚很快整理好清单。
“姜总,全部封箱退回傅家,还是退给许小姐本人?”
“退给傅行舟。”
我说:“谁让送来的,谁签收。”
赵岚点头。
我走到二楼主卧。
这里还没正式住人,床垫刚送来不久,衣帽间里空着一大半。傅行舟当时说,婚后我的礼服太多,可以把整间衣帽间让给我,他只要一排柜子。
那时候我听着还觉得温柔。
现在想想,他确实不需要柜子。
许棠的东西会自己送上门。
我打开手机,拨给换锁公司。
“今晚能不能来一趟南湾别墅?”
对方确认地址后,说最快一个小时。
我说可以。
下楼时,物业经理还站在客厅。
“姜小姐,这件事是我们疏忽。以后没有您本人授权,我们不会再让任何物品进来。”
我看了他一眼。
“以后傅行舟也不能进。”
物业经理赶紧应下。
换锁师傅到得很快。
智能门锁拆下来的时候,傅行舟的车也到了。
他大概是收到物业通知,来得很急,连外套都没穿。
许棠跟在他身后,披着一件奶白色针织外套,脸色苍白,像风一吹就会散。
她一看见门口的箱子,眼圈又红了。
“姐姐,你是不是误会了?这些东西是行舟哥哥说别墅空着,我身体不好,偶尔可以过来休息一下。我没有想占你的地方。”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傅行舟。
“你说的?”
傅行舟眉头紧锁。
“南湾离医院近。棠棠复查不方便,我只是让她偶尔过来休息。”
“这是我的房子。”
傅行舟声音沉下来。
“我们马上结婚了。”
“已经退了。”
他盯着我。
“我没同意。”
我差点笑出声。
婚纱给别人穿不用我同意,婚房给别人住不用我同意,退婚倒需要他同意。
这种双标若是能发电,傅家都能并入国家电网。
换锁师傅拆下最后一颗螺丝,看了我们一眼,默默加快动作。
许棠走上前,声音很轻。
“姐姐,我真的只是暂时放一下东西。我这就带走,你别和行舟哥哥吵了。”
她说着弯腰去抱箱子,刚碰到箱沿,身体晃了晃。
傅行舟立刻扶住她。
“你别碰。”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怒意。
“姜黎,你明知道她心脏不好,还非要让她站在这里难堪?”
“她可以不用来。”
许棠咬着唇。
“我怕你误会行舟哥哥。”
“我已经误会完了。”
我对赵岚说:“东西送上傅先生的车。”
傅行舟拦在箱子前。
“姜黎,够了。你要换锁,可以。东西先放这里,明天我让人来取。”
“不行。”
我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
“我的房子不收别人女人的睡裙。”
许棠的脸一下涨红。
傅行舟的眼神也变了。
“你翻她东西?”
“未经允许送进我的房子,我还要给它们念隐私保护法?”
旁边换锁师傅手一滑,工具箱发出一声轻响。
赵岚偏过头,嘴角压了又压。
傅行舟脸色铁青。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
“嫌难听,就把你的许小姐带走。”
许棠突然抓住傅行舟的袖子,眼泪一颗一颗掉。
“行舟哥哥,我们走吧。姐姐讨厌我,我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你别为了我和她吵。”
她这话说得懂事,脚却没有动。
傅行舟果然更生气。
“姜黎,道歉。”
我看着他。
“给谁?”
“给棠棠。”
这场景真熟。
白天在婚纱店,他让我别吓许棠。
晚上在我的房子门口,他让我给许棠道歉。
我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年挺了不起。
竟然能在这种日子里反复自我安慰,说傅行舟只是责任心重。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给傅家管家。
对方接得很快。
“姜小姐。”
“你们少爷和许小姐的六箱私人物品在南湾别墅门口。半小时内派车来取。超过半小时,我让物业按无人认领处理。”
管家显然愣住。
“这……”
傅行舟一把拿过手机。
“谁都不用来!”
我没抢,只看着他。
他对电话那头说:“不用管,她在闹脾气。”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备用手机,拨给物业保安。
“南湾别墅门口有人拒不带走私人物品,影响业主正常换锁,请过来处理。”
傅行舟挂断电话,胸口起伏。
“姜黎,你今天非要把所有事都做绝?”
“我今天只做了三件事。”
我抬手数给他看。
“退婚,换锁,清理垃圾。”
许棠的眼泪停了一瞬。
傅行舟上前一步。
“你再说一遍。”
保安正好赶到。
两个年轻保安站在门外,不敢靠太近,却也没有退。
我看着傅行舟,一字一句重复。
“清理垃圾。”
傅行舟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许棠终于哭出了声。
“行舟哥哥,我们走吧。我不想让你为难。”
这次她真的转身了。
只是刚走两步,脚下一软。
傅行舟立刻抱住她。
许棠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弱。
“我胸口有点疼。”
傅行舟再顾不上我,抱起她就往车边走。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姜黎,你会后悔的。”
我站在新换好的门锁旁边。
“门禁删干净。”
物业经理连连点头。
傅行舟的车很快开走。
那六个箱子被留在门口。
半小时后,傅家的司机才来取。
他尴尬地签了收货单,带着箱子离开。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把旧门锁装进袋子。
赵岚走过来。
“姜总,婚庆、酒店、婚纱、南湾别墅这几件事已经处理完。明天傅氏可能会正式施压。”
“让他们来。”
我抬头看着那棵白玉兰。
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
“另外,查一下许棠这两年在傅家名下的医疗、住房和消费记录。”
赵岚看我。
我收回视线。
“我不用它解决退婚。”
“但我要知道,傅行舟到底拿了多少本该属于婚后共同计划的东西去养她。”
5
第二天早上,傅氏的施压没有先来,傅行舟本人先来了。
他堵在姜氏楼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刚下车,他就走过来。
一夜没睡似的,下颌冒出青色胡茬,眼底也有红血丝。
“姜黎,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