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500 期
第1章
夫君凯旋的庆功宴上。
众人起哄,让我说一个他不为人知的癖好。
他的女副将柳缨忽然进来。
“沈哥的癖好,问我啊。”
“他每次打完仗,都要我在军帐里替他脱战甲。”
“他的腰带,我单手都能解开。”
血液霎时冲上头顶。
我死死盯着沈怀川。
他却只是无奈地敲了一下柳缨的额头。
“休要胡说。”
“昭宁没进过军营,不懂袍泽之间的情义,会当真的。”
柳缨不在意地笑了笑。
“无妨。”
“嫂子要是想学,我随时可以教。”
“保证以后也能把沈哥伺候满意。”
我看着沈怀川纵容的神情。
那一刻我知道,我与他七年的夫妻情分,到此为止。
“不必教了。”
“沈怀川,我们和离。”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满堂哄笑。
沈怀川的同僚笑得前仰后合。
“沈将军,嫂子还真当真了。”
“柳副将跟你出生入死多年,开几句玩笑怎么了?”
沈怀川也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谢昭宁,差不多行了。”
“今日是为我庆功,别扫大家的兴。”
柳缨大大方方坐到他身边。
“嫂子一直困在后宅,没见过军营里的光景,理解不了我们这些当兵的相处方式。”
“大家别跟她计较。”
席间有人故意问道:
“嫂子平日在府里,都做些什么?”
柳缨晃着酒杯,嗤笑一声。
“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洗洗衣服,做做饭。”
“她既不会骑马,也不懂兵法。”
“能嫁给将军,也是人家的本事。”
满堂再度响起笑声。
我看向沈怀川。
只要他替我说一句话,我都不至于如此难堪。
可他只是皱了皱眉。
“他们说得也没错。”
“你这些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靠我的俸禄?”
“既然没有本事,就别如此爱面子。”
我心里一片冰凉。
沈怀川不知道。
成亲这些年,他的俸禄和赏赐,我一文都没有动过。
为了维护他的骄傲,我从未说出真相。
没想到在他心里,我竟是个一无是处的妇人。
见我不说话,沈怀川给我倒满一杯酒。
“阿缨陪我出生入死,才有了今日的大捷。”
“去敬她一杯,刚才的事就算过去了。”
柳缨往椅背上一靠,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
“嫂子,沈哥都发话了。”
“还站着干什么?”
我端起酒杯,走到她面前。
柳缨勾起嘴角。
“这样才对。”
“女子没本事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听夫君的话。”
我手腕轻转。
整杯酒全泼在了她脸上。
柳缨的笑容瞬间僵住。
“谢昭宁,你疯了!”
沈怀川连忙起起身,小心替她擦拭脸上的酒。
“阿缨,你没事吧?”
确认柳缨没有受伤,他才转身怒视我。
“马上给阿缨道歉!”
我看着他护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的样子,忽然笑了。
“我凭什么给她道歉?”
“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和离。”
沈怀川怔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开口:
“行了,拿和离吓唬谁?”
“你一个妇人,离开我靠什么活?”
柳缨擦着脸上的酒,轻蔑地看着我。
“沈哥,别生气。”
“嫂子也就是嘴硬。”
“最多三日,她肯定会哭着回来求你。”
沈怀川显然也这样认为。
他抬手指向雅间门口。
“你要走便走。”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回来给阿缨道歉。”
我不再开口,转身离去。
身后很快重新响起笑声。
他们都在赌我今夜一定会低头认错。
可他们不知道。
走出酒楼,我取出袖箭,抬手射向夜空。
片刻,一名黑衣亲卫悄无声息地落在我面前。
“拜见主上。”
我淡淡吩咐:
“回宫告诉皇弟。”
“让他替我拟一道和离圣旨。”
2
回到将军府时,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
为了给沈怀川接风,我天不亮便起来准备。
可他临时让人传话,说庆功宴改到了酒楼。
只因柳缨喜欢热闹。
我将满桌饭菜尽数倒进泔水桶。
沈怀川不知道。
我真正的身份,是大雍长公主,也是曾率领三十万大军平定北境的昭武女帅。
军中见过我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七年前,我在乡野养伤时遇见沈怀川。
那时他家道中落,接连三次落榜,却依然不肯放弃武举。
他曾告诉我,自己最厌恶依靠门第和关系上位之人。
他说总有一天,要凭自己的本事封侯拜将。
我欣赏他身上的傲气。
也担心他知道我的身份后,会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来自我的施舍。
所以成亲七年,我始终没有告诉他真相。
他参加武举时,名次被权贵子弟顶替,是我命兵部重新核查。
他初入军营时,军功被冒领,也是我为他讨回公道。
没想到我的隐瞒和退让,却成了他看不起我的理由。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暗影。
“主上,明日举行封将大典。”
“沈怀川和柳缨都在受封名册上,请问您是否出席?”
过去所有涉及沈怀川的封赏,我都会主动回避。
这一次,我只回了两个字。
“出席。”
直到子时,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沈怀川回来了。
柳缨抱着一只箱笼,带着醉意靠在他肩上。
看见我坐在厅中,沈怀川神色自然地开口:
“城外营房漏雨。”
“这段时间,阿缨先住我们家。”
说完,他指了指正院。
“你把里面收拾一下,让给她住。”
3
我站立原地。
沈怀川蹙眉:
“我方才的话,你没听见?”
“阿缨明日还要进宫受封,耽误了她休息,你拿什么负责?”
“你又不用去面圣,睡哪不是睡?”
他径直走进正院。
很快,我的枕头被扔了出来。
“今晚你睡偏房。”
柳缨站在一旁,故作为难地开口:
“沈哥,要不我还是住驿馆吧。”
“嫂子好像不欢迎我。”
“不行,明天是你受封的大日子,别折腾了。”
沈怀川扶着她,转头吩咐我:
“阿缨喝了酒,胃不舒服。”
“你去给她煮碗醒酒汤。”
“少放姜,多加陈皮,她喜酸。”
曾经,他也记得我所有的习惯。
可自从柳缨出现,他眼里便只剩下她。
去年我旧伤复发,疼得整夜无法入睡,让他帮我倒杯热水。
他却说第二日有军务,让我别折腾他。
我不由冷笑:
“不煮。”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拒绝他。
沈怀川愣住,眉头紧蹙。
“不过煮碗汤,你偏要为这种小事计较?”
柳缨故作委屈地劝道:
“算了,沈哥,我忍一晚上就好。”
沈怀川立刻转身走进厨房。
“你明日还要面圣,身体怎么能出问题?”
这是他第一次进厨房煮东西。
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没过多久,柳缨沐浴出来,身上穿着我的寝衣。
“嫂子,不好意思。”
“沈哥说府里没有多余的,我只能先穿你的。”
沈怀川把醒酒汤递给她。
“我试过温了,不烫。”
柳缨喝了一口,笑着夸赞:
“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
沈怀川唇角轻扬。
“合你口味便好。”
门外忽然有人禀报军务。
沈怀川走出房门。
柳缨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
“谢昭宁,现在看明白了吗?”
“你守了七年的男人,连我的一点一滴都记得。”
我懒得理她,抱起枕头准备去偏房。
柳缨却挡在我面前。
“别走啊。”
“往后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们日日都要见面。”
“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为好。”
我抬眼看她。
“让开。”
柳缨没有动。
她看了一眼门外,忽然压低声音:
“谢昭宁,你配不上沈哥。”
“只有我能陪他上阵杀敌,助他建功立业。”
“至于你,只配留在后宅,等他赏你一口饭吃。”
我不想和她纠缠,绕过她回屋。
身后骤然响起瓷碗碎裂声。
我转身。
柳缨手中的醒酒汤全部泼在了右手上。
她踉跄着撞向桌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房门同时打开。
沈怀川快步冲了进来。
看到眼前的一幕,他脸色骤变。
“阿缨!”
柳缨捂着通红的手背:
“沈哥,别怪嫂子。”
“是我不该住进正院,更不该穿她的寝衣。”
“她一时生气,也很正常。”
沈怀川猛地抬头。
“谢昭宁,是你把汤泼到阿缨手上的?”
“不是我。”
柳缨适时开口:
“沈哥,真的不怪嫂子。”
“是我手笨,没拿稳。”
她捂着手腕,眼圈红了。
沈怀川看见她强忍疼痛的样子,脸色更加难看。
“你不用替她开脱。”
他小心托住柳缨的手。
“手疼不疼?”
“我去请大夫。”
柳缨摇了摇头。
“明日还要入宫,我不能耽误正事。”
“我又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娇小姐,这点疼算什么?”
听到这句话,沈怀川看向我的眼神更加愤怒。
“阿缨的手是用来握枪杀敌的!”
“她要是因为烫伤不能上阵,你拿什么负责?”
“谢昭宁,给阿缨道歉!”
我站立原地,扬起下巴。
“我没做过,凭什么道歉?”
“到现在还嘴硬?”
沈怀川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身体失衡,重重摔了下去。
掌心正好按在碎片上。
鲜血顷刻涌出。
沈怀川神色一变,下意识朝我伸出手。
“昭宁——”
柳缨却在这时轻轻哼了一声。
“沈哥,我的手好疼……”
他的动作顿住,立刻转身握住她的手。
再看向我时,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少装可怜。”
“你受的这点伤,能跟阿缨比吗?”
他扶柳缨坐下,拿出药箱替她涂烫伤膏。
柳缨窝在他怀里偷眼看我,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鲜血顺着我手心滴落。
沈怀川见我还坐着,不耐烦地催促:
“还坐着干什么?”
“把地上收拾干净,再去给阿缨请个大夫!”
我撑着桌案站起来。
“与我无关,你自己去。”
“谢昭宁!”
沈怀川怒声呵斥:
“你伤了人,还敢摆出这副态度?”
他拿起我的披风,直接扔到了院门外。
“给我滚出去。”
“阿缨什么时候原谅你,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看着落在门外的披风,忽然想起我们刚搬进这座府邸的那天。
沈怀川从背后抱住我,笑着说:
“昭宁,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给你委屈受。”
如今,他却为了柳缨,把我赶出了自己的家。
我捡起披风,转身走出院门。
身后传来柳缨的声音:
“沈哥,嫂子的手好像也受伤了。”
“要不让她回来吧。”
沈怀川冷声回答:
“不用管她。”
“她就是知道我会心软,才故意把自己弄伤。”
府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4
我独自去了医馆。
大夫从伤口里取出碎瓷,替我敷药包扎。
“伤口很深,最近切勿碰水,更不能再握刀动武。”
我看着缠满白布的手掌,没有说话。
从医馆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怀川没有派人找我。
倒是亲卫送来了一份军中密报。
柳缨在出征南诏期间,曾三次违反军纪。
最近一次,她在守城前夜饮酒,被巡营校尉当场发现。
沈怀川不仅没有上报,还替她修改了巡防记录。
我盯着那份密报看了很久。
原来沈怀川口中的袍泽情义,就是替柳缨隐瞒足以危及将士性命的罪行。
我在密报上写了几行字,递回给亲卫。
“交给昭武军萧副统,他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日上午,我准时来到宫门外。
沈怀川和柳缨已经换上崭新的铠甲,正在等候宣召。
柳缨右手缠着一小块白布,精神却很好。
丝毫看不出昨夜疼得脸色惨白。
沈怀川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到这里做什么?”
“参加封将大典。”
柳缨忍不住笑了。
“嫂子,今日入宫的不是朝中重臣,就是有军功在身的将领。”
“你一个后宅妇人,能参加什么封将大典?”
旁边几名将领纷纷看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我,故意扬声问道:
“沈将军,嫂子怎么追到宫门来了?”
“该不会是看你和柳副将一同领赏,特意来查岗吧?”
周围顿时响起嘲笑声。
沈怀川没有制止,反而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昨晚的事,我还没有跟你算账。”
“今日的封赏关系到我和阿缨的前途。”
“别在这里现眼,赶紧回去。”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入宫令牌。
“不用进去了。”
沈怀川眉头紧锁。
“什么意思?”
“你和柳缨,已经被移出受封名册。”
四周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柳缨直接笑出了声。
“谢昭宁,你莫不是气昏了头,开始胡言乱语了?”
“受封名册由兵部拟定,陛下亲自过目。”
“就连朝中重臣,都没有资格随意改动。”
她走到我面前,满脸讥讽。
“你知道谁能把我们从名册上划掉吗?”
“昭武女帅。”
“你莫不是想说,女帅就是你?”
众人再度哄笑。
沈怀川的耐心也彻底耗尽。
“谢昭宁,撒这种谎有意思吗?”
“立刻离开。”
“否则我叫禁军把你赶出去。”
他刚准备招来守门禁军,宫门忽然打开。
昭武军副帅萧既明带着兵部众人快步走了出来。
柳缨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指着我告状:
“萧副帅,这个妇人在宫门前捣乱,还冒充昭武女帅。”
“您快让禁军把她赶出去,别耽误我们的封赏。”
萧既明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径直从柳缨身边走过,在我面前单膝跪下。
“主上,受封名册已经改好了。”
“按照您的吩咐,沈怀川和柳缨,全部除名。”
宫门外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