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821 期
第1章
大三下学期,班级群弹出一条消息:"这周末秋日露营,人均AA。"
我看了眼聊天记录,三十二个人疯狂接龙报名。
接龙到我的时候,后面跟了一句:"帐篷、烧烤架、食材这些大件苏然你先垫一下呗,回头AA给你。"
回头。
每次都说回头。
我翻了翻备忘录——大一迎新聚餐我垫的,大二班级春游我垫的,上学期剧本杀团建还是我垫的。
三年了,回头的钱一分没见着。
这次我只回了两个字:不去。
【第一章】
班级群炸了。
三十二个人,十七个问号,八个"???",还有七个正在输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我的鸡腿饭。
周毅从对面探过脑袋,嘴里塞着半根油条。
「你真不去?」
「不去。」
「牛逼。」他竖了个大拇指,又咬了一口油条,「那我也不去了。」
「你去不去关我什么事。」
「废话,你不去谁付钱?我去了还得自己掏,亏死。」
【好家伙,终于有人把真话说出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瞟了一眼——班长陈浩@了我三次,私聊弹了两条。
第一条:「老苏,咋回事啊?」
第二条:「是不是最近手头紧?我先帮你垫也行。」
帮我垫。
帮我垫我自己的那份。
剩下三十一个人的呢?
我回了个微笑表情,没打字。
方磊从上铺探下头来,推了推眼镜。
「从统计学的角度分析,你过去三年为班级活动垫付的金额,折算成年化收益率的话……」
「说人话。」
「你亏了至少四千七。」
周毅油条差点喷出来。
「四千七?!你他妈够我充三年网费了!」
「所以我不去,有问题吗?」
没人回答。
方磊默默缩回上铺。
周毅默默啃完油条。
宿舍安静了整整十一秒——我数的。
班级群的消息还在跳。
我没点开。
鸡腿饭的最后一口嚼得格外香。
【第二章】
消息在二十分钟内突破了三百条。
我没看,但周毅看了。
他举着手机念,像个新闻播报员。
「陈浩说了——'苏然可能有事,大家理解一下,活动照常进行。'」
「嗯。」
「赵雅琴说——'没有苏然我们一样玩得开心。'」
「嗯。」
「李闯说——'对啊,又不是非得靠一个人。'」
「嗯。」
我每个"嗯"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像复读机。
周毅放下手机,看着我。
「你怎么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们说的没错啊。没我一样玩得开心。」
「……你这语气比生气还吓人。」
方磊又从上铺探头。
「从博弈论的角度看,苏然这步棋叫'不合作策略',目的是测试集体对个体的真实依赖程度。」
「说人话。」
「他在看戏。」
「我没在看戏,我真的不想去。」
周毅翻了个白眼。
「你不想去的原因就是想看戏。」
行吧,被看穿了。
我承认有那么一点点——好吧,不是一点点——想看看没有我这个"人形提款机"之后,这帮人怎么把一场露营撑起来。
手机又震了。
陈浩第三条私聊:「兄弟,你认真的?这次活动我策划了两周了。」
我回了四个字:「祝你成功。」
他秒回一个强壮的手臂emoji。
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我没听,周毅替我听了。
「他说:'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我陈浩办活动还能被一个人卡住脖子?放心,这次我亲自统筹,预算AA到位,保证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好!'」
方磊推了推眼镜。
「Flag已立。」
周毅掏出小本本。
「记下了,第一根。」
群里刷了一排"浩哥牛""浩哥冲"。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身面朝墙。
枕头凉凉的,心情也凉凉的。
不对——心情挺爽的。
【第三章】
周五下午,出发前一天。
班级群的画风变了。
先是有人问:「帐篷谁带?」
沉默。
又有人问:「烧烤架呢?之前不是苏然家那个?」
继续沉默。
陈浩冒泡:「帐篷我来借!烧烤架……谁家有?」
十四个"我没有"。
八个装死。
五个退出了接龙。
周毅念到这儿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
「五个退出了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
「我忍不住——六个了!又退了一个!」
方磊在上铺敲计算器。
「按照目前退出速率,预计出发前还会减少四到六人。最终参与人数在二十一到二十三之间。」
「你算这个干嘛?」
「数据使我快乐。」
我去洗了个苹果,回来群里又多了八十条消息。
核心内容——AA费用从人均八十涨到人均一百五。
因为帐篷要租。
烧烤架要租。
便携桌椅要租。
以前这些全是我带的——家里的、我买的、借的。
没人觉得这些东西会凭空出现,也没人问过这些东西从哪来。
赵雅琴在群里说:「一百五有点贵了吧?之前不都是五六十吗?」
陈浩回:「之前有人赞助大件,现在要租当然贵。」
赵雅琴:「谁赞助的?」
陈浩:「……」
群里安静了四秒。
李闯冒泡:「苏然吧好像。」
又安静了六秒。
赵雅琴:「那能不能让苏然把东西借我们用?他人不去东西可以去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周毅的笑声停了。
方磊的计算器也停了。
宿舍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打游戏的骂人声。
周毅开口了,语气难得正经。
「这他妈什么意思?人不去东西去?把苏然当仓库呢?」
我没说话。
我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那个烧烤架上次用完,到底刷没刷。
没刷的话借出去更好,省得我刷了。
不对。
我不借。
我回了群里一条:「东西也不去,谢谢。」
配了个喝茶的表情包。
李闯撤回了那条消息。
赵雅琴发了个"好吧"。
陈浩在群里打字,打了半天,发出来五个字:「行,我搞定。」
方磊拿出小本本。
「第二根Flag,已记录。」
周毅补了一句:「我赌他搞不定,赌注一包辣条。」
方磊:「成交。」
窗外晚霞烧了半边天。
我啃着苹果,味道很甜。
手机静音图标安安静静待在状态栏,像一面小旗帜。
【第四章】
周六早上七点,露营出发日。
我睡到九点半自然醒。
宿舍就剩我一个人——周毅本来说不去,但方磊说"需要一个现场观察员提供一手数据",他就去了。
临走前偷偷跟我说:「放心,全程给你直播。」
我信他个鬼。
他就是馋那顿烧烤。
洗漱完,我决定给自己安排一个完美的周末——先去学校后门那家牛肉面,再去图书馆占个靠窗的位子,下午打两局游戏,晚上点个外卖看电影。
没有班级活动的周末。
多么奢侈。
多么清净。
我出了宿舍楼,迎面撞上一个人。
沈念。
班里最安静的女生,平时存在感约等于空气。
她背着个小书包,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没去露营?」
「没有。你呢?」
「没报名。」
「为什么?」
「一百五太贵了,我自己去公园野餐才花二十。」
这个回答朴实得让我肃然起敬。
我们面对面站了三秒,同时开口——
「你要去——」
「你要不要——」
又同时停下。
她低头喝了口豆浆。
我摸了下鼻子。
「我去吃牛肉面,你?」
「我去图书馆。」
「我吃完也去图书馆。」
「哦。」
对话结束。
我俩一前一后走出校门,中间隔了一个半人的距离——我量的。
手机震了,周毅发来第一条前线战报。
「大巴上有人晕车吐了,吐陈浩鞋上了。」
配图是一只沾满不明液体的白色运动鞋。
牛肉面的味道更香了。
我端着面坐到窗边。
阳光照在碗里,牛肉片泛着油光。
手机又震了——周毅的第二条战报。
「到了。营地跟网上图片不一样。图片是草坪,实际是土坡。陈浩脸绿了。」
我夹起一块牛肉,嚼得很慢。
有些快乐,急不得。
【第五章】
前线战报持续更新。
周毅的发消息频率稳定在每十五分钟一条,堪比新闻通讯社。
十一点十二分:「帐篷租的,四个。但只有一个人会搭,就是陈浩。他搭了四十分钟搭了一个,歪的。」
十一点三十一分:「第二个帐篷塌了三次。李闯说他看过教程,结果把支撑杆插反了,帐篷变成一坨布。」
十一点四十五分:「陈浩发火了,说'一群废物'。然后自己去搭第三个,踩到地钉,鞋底被扎穿。就是早上被吐的那只鞋。」
方磊补充了一条纯文字:「陈浩的Flag存活时间:14小时37分钟。死因:地钉。」
我在图书馆靠窗的位子上看得差点笑出声。
对面坐着沈念。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板起脸,假装在看《高等数学》。
书拿反了。
她没说。
但嘴角动了一下。
十二点,战报进入午餐篇。
周毅:「烧烤架租的那个,太小了。三十二串放上去只能放十二串。大家排队等,前面烤的还没熟后面已经饿疯了。」
周毅:「陈浩说先让女生烤,李闯说凭什么,吵起来了。」
周毅:「赵雅琴嫌烟大,说谁出的主意在这种地方烧烤?陈浩说是大家投票的。赵雅琴说她投的是海边不是土坡。」
周毅:「陈浩说海边人均三百你出吗?赵雅琴说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说清楚?」
周毅:「吵完了。赵雅琴去车上坐着了。带走了四串鸡翅。」
我放下手机,看了眼窗外。
阳光正好。
银杏叶黄了一半。
图书馆很安静。
沈念在对面认真地做笔记,字写得很小很整齐。
我的《高等数学》还是反的。
我默默翻过来。
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周毅,是陈浩。
群消息。
陈浩:「大家注意了,烧烤架火不够大,我去捡点干柴加火。」
三分钟后。
陈浩:「有没有人知道这个红色的是什么虫子?咬人吗?」
七分钟后。
周毅私聊我:「咬。肿了。营地没药。」
方磊:「Flag三号——'我搞定',存活时间4小时22分钟,死因:不明红色昆虫。」
我把脸埋进书里,肩膀抖了整整十五秒。
沈念轻轻推过来一包纸巾。
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说了声谢谢。
她点点头,继续写字。
窗外的银杏叶掉了一片,打着旋落在窗台上。
图书馆的空调温度刚刚好。
对面的人安安静静。
手机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两个世界,一扇窗隔开。
【第六章】
下午两点,我离开图书馆去食堂。
沈念也收了书包,我们又自然而然地一前一后走着,中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人。
「你午饭吃什么?」
「食堂。」
「一起?」
她想了两秒。
「可以。」
食堂人不多——都去露营了嘛。
我点了一份红烧排骨饭,她点了一份番茄鸡蛋面。
我们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了三口。
手机震了。
周毅的下午战报。
「苏然你知道吗,他们决定下午去河边玩水。」
「哪条河?」
「营地旁边那条。」
「那条河我查过,枯水期,水深到脚踝。」
「对,就是脚踝。三十个人站在河里大眼瞪小眼。」
「……」
「陈浩说可以打水仗。脚踝深的水打水仗。他蹲下去舀水泼李闯,蹲猛了裤子从屁股那裂了。」
「你编的吧?」
一张图片发过来。
裂了。
真裂了。
从正中间,一条缝,至少十五公分。
我把手机放下,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
沈念看我表情不对。
「怎么了?」
「没什么。一个同学裤子裂了。」
「哦。在露营那边?」
「嗯。」
「他们还好吗?」
我想了想。
「物理层面还好,精神层面不好说。」
她没追问。
低头吃面条。
我觉得这个人挺好的——不追问,不八卦,不评判。
我的手机继续震。
周毅:「陈浩用塑料袋绑在腰上挡住裂缝,但风一吹塑料袋飘起来了,像个尾巴。」
周毅:「李闯给他起外号叫'塑料袋战士'。」
周毅:「陈浩说:'你们笑吧!这次露营虽然有点小状况,但是大家开心就好!这才是团建的意义!'」
方磊:「Flag四号,关键词'大家开心就好'。目前现场开心指数:2.3/10。」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排骨饭见底了。
阳光从食堂的大玻璃窗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餐桌上。
沈念把面汤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